《梅花盛世之宝物玲珑》初渠

36、拾夕曼柳巧应答

　　不相信知秋当真看见，梅乐舞再次探出头来，见众人又向前行了一段距离，知秋已由原来的靠后变成最后，仍旧举目遥望这边。
　　梅乐舞心中一惊，思忖道：‘难怪那时挽他手臂，感觉坚硬如铁，却没多想，原来当真是练家子。’脸上不免寒霜一罩，‘如今看来，竟是真人不露相。他将身子藏在肥大的袍子下，不易被人察觉，还当他纤细柔弱呢。师父常说，功夫有无好辨别，唯独高下难料定。没功夫的人，脚下根基不牢，走起路来沉拖乏力，会功夫的人则平日凝气于身，脚下轻盈矫健，此两者差异很大，一目了然。可若功夫之高者，练气已极，放敛自如，无事时将凝气全数散出，便与常人无异，极难辨识。方才在御庭之中，我刻意观察知秋，见他足下未有丝毫轻巧可言，料他是个普通人，虽形迹可疑，至多是花言巧语，攻于心计，久在宫中，尚可理解。可他若能在这般距离发现有人藏身，功夫该在我之上，不可小觑。’梅乐舞想到此，不免冷汗涔出。
　　‘不行，寻个机会，我要试他一试。’
　　打定主意，梅乐舞怕久留生事，一个燕子戏水，自阁顶翻身下来，落入一旁木栏围墙边的花丛中，静待一会儿，见未有人来，跳出花丛，行至小径，打算往云居小筑去。
　　未行多远，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梅乐舞神经一紧，左右顾盼，见左侧沿河一株垂柳柳条依依，树干甚粗，刚好容身，忙躲过去，寻思等来人过去，她再出来。可脚步声来到近前，踌躇不进。梅乐舞心想：‘是谁这么不知情趣，妨碍我脱身。’忍不住探头瞧去，见一翩翩公子，手举折扇，微微轻摇，站立小径之上，面对身前两米来宽的流水，似赏景，非赏景。
　　‘花无恙？’惊奇这公子居然是熟人，梅乐舞兴奋之余又觉得不好，‘今日寿王定在御庭中为众闺女赐茶，只怕东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我只身在这里出现，不免落了逃跑的罪过，若是被扭送到寿王跟前对峙一番，那这番苦心经营可就全然付诸东流了。’
　　想着该如何避开与花无恙不见，梅乐舞愁叹无门：左边隔着小径是芍药花丛，花丛外是木栏围墙，右边是从御庭引来的一道两米见宽的水流，沿岸种了几株稀疏垂柳，往前是自投花无恙的罗网，往后是通往栅栏门的小径，栅栏门外，便是御庭一角。
　　四周光显，让她无从遁形：‘不如，先到柳树上暂避一时。’
　　看这垂柳茂盛，树枝粗壮，轻声纵上，花无恙总不会无聊盯着柳冠细探，便能躲过一劫。主意既定，梅乐舞方要运气，身前一声轻叹传来，继而一语轻吐：“姑娘的石榴裙已露在外面了。” 声音冰冷，听得人盛夏之际，内心发寒。
　　梅乐舞忙低头一敛裙角，再抬起头时，一张俊美面容隔着几缕柳条映入眼帘。两人之间隔着树干，却显得格外相近。梅乐舞忙抽身向后，奔向小径，跑了几步，觉得如此跑掉，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坐实了欺君的罪名，急急止住步子，转回身来。
　　花无恙缓踱脚步，随至小径之上，悠悠然看着梅乐舞，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梅乐舞脸上故作镇定，装傻问道：“哎？这不是花家公子吗？怎的你也在这里，实在是太巧啦。哦，我记起来了，你好像是寿王身边的一个什么官官儿。”
　　花无恙佩服梅乐舞装傻的本事，摆摆手，微笑道：“不过伴读，不是什么官。如果在下猜的没错，姑娘此刻应该在距这里五百米外的御庭内伴驾才是，莫不是扑蝶到此？”
　　梅乐舞听他只称“姑娘”，存心揶揄，亦不示弱，道：“花伴读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莫不是你刚才在哪里偷瞧来着？我方才在御庭闲走，偶过栅栏门，被这庭院的景致所吸引，就沿着水流一路瞧来，不知道你提的什么伴驾之事呢。”
　　花无恙摇摇头，无奈一笑。
　　梅乐舞见他笑了，知道应该不会有人把她扭送到寿王跟前，也跟着笑起来，心中想道：‘他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伴读……伴读……’想着花无恙的职衔，梅乐舞忽然眼前一亮，转而问道：“花伴读在宫中行走多年，女官、宦官可识得多么？”
　　花无恙一怔，手中折扇停住，不解道：“宫禁之中，女官五千，宦官三千，我识得一些，却不很多。”
　　“那知道一个叫知秋的宦官么？”梅乐舞睁大眼睛，瞳孔之中，映出花无恙的缩影。
　　花无恙更加诧异，将梅乐舞从头看到脚，眉头微皱，道：“你打探他做什么？”
　　一听此问有门，梅乐舞忙傻傻一笑，叹道：“这个知秋，现下在云居小筑当差，我瞧他服侍殷勤，便随口打听一下，你不说也无妨。”
　　花无恙将信将疑，略一沉吟，道：“你说的知秋，我也是最近有所耳闻。听说他是齐国公主的心腹，原在麟德殿当差，不知何时，遇到洒扫落叶的齐国公主，以‘一叶知深秋’的名句，博得了的欢心，被赐名知秋，从此知秋和‘一叶知深秋’的句子，便在宫中传开，在宫女、宦官看来，堪为佳话。不过，陛下好像对此并不高兴，拗着齐国公主想要知秋的意思，反将他赐给了寿王，好让齐国公主断了念想。”
　　“除此之外，他这人脾气秉性、有何特长，你可听人提起过？”
　　花无恙凝目梅乐舞面颊，眼神深邃，看得梅乐舞忙避开去，嘟着嘴道：“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问不可。”
　　花无恙还是无言。过了一阵，才开口道：“他脾气秉性，我是不知。特长的话，阿谀奉承算是一样么？”说完，轻轻浅笑。
　　梅乐舞听他说话有趣，跟着一笑，道：“我瞧这知秋，可不止会溜须拍马。”
　　花无恙点点头，折扇在手掌中轻点，道：“我知道他，还是无意中听几个宫女闲话，两个月前，他大病了一场，该他当值的不少事情，分落在别人头上，惹来好大的不满。”
　　“他得的什么病，你可知道么？”想着知秋如铁的肌肉，害了病症，不可置信。
　　花无恙略一回思，道：“听说是癔症，总说见到了鬼影子，白天还好，晚上无端端害怕，惹得同住的人睡不安生。寿王怕他胡说起来，惑动人心，便请太医司的人来看，结果一切正常。再后来，就无药而愈了。”
　　‘无端端病了，又无端端好了，还真是奇怪。’梅乐舞点点头，觉得这里面极是蹊跷。
　　待要再问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匆忙听辨，一行十余人，拖地声重，该是女官或宦官。
　　梅乐舞心急躲藏，心想若是被走来的女官或宦官发现了，可不是儿戏了。嘴唇一咬，还想逃到树上去，可没容脚步移动，见花无恙身后不远也走来两个手托银盘的宫女，这时若跳起来，纵然不是飞贼，也百口莫辩。
　　正不知所措间，感觉一股力道，拉了她手臂向前，身体一失衡，整个人便倒在花无恙的怀中。本能之下，梅乐舞要挣开，花无恙双臂用力一揽，俯首低语道：“这样呆着别动。”
　　梅乐舞忽然明白，花无恙是在帮她解围。作为待选闺女跑到寿王召见的御庭外，被发现肯定是要治罪的，可寿王身边的伴读却不同了，无论身处东宫何处，也不奇怪，和他在一起，便无人起疑。现在她脸颊埋在花无恙左肩，面对水流，自她身左经过的两拨人马都不会看到她的容貌，算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耳听女官、宦官、宫女们快速小步交错而过，双方向渐行渐远，几声窃笑自栅栏门外传回，梅乐舞料想此事不久后就会传遍东宫，成为众人口中笑柄，不免想迁怒于花无恙做事鲁莽，却又没办法对他发作。忙推开花无恙，站直身子，却在一瞬间瞥见花无恙面露不自然的神情。也只是一瞬，那表情便消失不见，变回之前的淡然静默。
　　梅乐舞若非笃定不会看错，肯定以为这是她的幻觉。
　　花无恙轻哼一声，语无情绪地说道：“你快往御庭去吧。若是有人问起来，便说园子太大，一个岔路没注意，就走丢了，问了几个宫女，好容易才找回来。”
　　梅乐舞得意一笑，淡淡说道：“只怕这会儿寿王才没心思找我呢。”
　　花无恙手中折扇一拢，劝道：“你若是以为将所有的好事都堆到杨玉身上，寿王就不移目他人，那真是小瞧了未来要继承天下大统的人。他之所以愿意成人之美，不过是演给想看戏的人看的，他心中真正所想，没有人能猜度。你无端端跑开，他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已在猜想，一共五位佳丽，独独少了一个，是何缘由了。”
　　梅乐舞听花无恙这样讲，知他与寿王相处多年，了解其脾气秉性，看来她的小聪明，不但没帮忙，还倒推了一把，慌忙转身朝御庭跑去，来不及道别。
　　花无恙一直凝视着梅乐舞的身影消失在栅栏门外，才急匆匆移步往闻政堂去。

　　果不其然，御庭中已经有人在四处寻找梅乐舞了。见她匆匆忙忙从栅栏门转出来，几名女官急忙迎上去，谢天谢地地说道：“闺女去哪里了，可教我们好找。寿王赐茶了，在聆雨轩。”
　　梅乐舞将时才花无恙交代的话一一说出来，就随着大家往聆雨轩赶。
　　“可是寿王命人找我？”边疾走边问。
　　“是宦官知秋。婢子们出来时，寿王还未察觉。”
　　‘又是他？’梅乐舞心思一顿，却也来不及深想，匆忙而行。未入轩门，已嗅到茶香飘飘，深吸一口，顿感神清气爽，一路赶来的紧张也登时释然不少。
　　由女官引着进入轩内，见众位佳丽已环坐其间，寿王坐在主位，离他最近的是杨家闺女杨玉。未等寿王抬头瞧来，梅乐舞忙低下头，小碎步走到离寿王最远的位置坐下。寿王正和杨玉谈着茶性，等注意到有人进来时，却只见一个身影侧坐，头发略有些凌乱，细一瞧去，隐约见三个黑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转回头来再瞧杨玉，顿觉美玉生香，似这般白白净净才是最好，忍不住牵起了杨玉的手。
　　除梅乐舞外的三位闺女见了，盛西蝉面无表情自顾饮茶，其余两人则妒心暗生，气得□□一鼓一鼓。
　　梅乐舞余光早将轩室内瞧得一清二楚，每个人作何表情她更是了然于心，心想盛家妹子就是不同，意旨之高，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只是不见知秋身影，不知他又到哪里去了。
　　女官为梅乐舞奉上茶，梅乐舞带袖直接端起，生怕自己一双手被寿王瞧了去。茶未入口，香气沁鼻，实在是好茶！轻啜一口，略带苦涩，细品之下，回甘浓厚。一丝喜爱的笑意迎上心头。
　　她这一笑，惹得侍茶的女官一怔，手一抖，茶水撒了一席。
　　女官忙跪地叩首，求梅乐舞恕罪。梅乐舞本不想引起注意，忙低声客气，哪知这样反而让女官不知所措，求饶的声音大起来，终于引起了寿王的注意。
　　梅乐舞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索性大声说道：“这事不怪你，起来吧。”
　　女官闻言，才敢起身，垂首站在一边，等待寿王发难。
　　寿王侧目而视，见那个脸上带着三颗煞痣的女子还算大度懂礼，略略点点头，询问身边的杨玉道：“时才我没到花园时，你可瞧见那位闺女了吗？说与我听听。”
　　杨玉一听，知寿王问的是她刚刚的结拜姐妹，便点点头，说道：“那是我的结拜姐妹，也姓杨，名叫环儿。”
　　寿王眉间一皱，冷声道：“环儿？也姓杨？”
　　杨玉跟着点点头，说道：“她家住洛阳，是个大家闺秀。”
　　寿王脸上的笑容登时不见，站起身，在一边服侍的女官宦官急忙让出一条道来，李瑁绕过茶案，步步朝梅乐舞踏来。杨玉不知何故，也跟着站起身，远远地跟着寿王走来。轩内其他几位闺女也都起身，侧目而视。
　　梅乐舞察觉寿王有异样，只把头低得死死的，不肯抬起来。
　　寿王定立在梅乐舞身前，冷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梅乐舞忙叩首在地，犹豫道：“民女……”
　　话未说完，忽然有个宦官奔进来，附在李瑁耳边说了几句话，李瑁轻哼一声，甩着袖子，从轩门走出，留下一屋子的闺女、女官、宦官不知何事。
　　梅乐舞侧头朝李瑁背影瞧去，消瘦似弱不禁风，肩头如扛了千万人的冤屈，丝毫不见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与活力。
　　感觉有人扶自己起身，抬头一瞧，正是杨玉，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说道：“妹妹别害怕，寿王只是好奇你是谁，并没有恶意。许是刚才姐姐说话没说清，寿王才又过来想亲自问一下。”言辞情真意切，梅乐舞点点头。
　　轩室内其他闺女听罢所言，不禁拿杨玉和梅乐舞当成头号敌人，个个飘来白眼。梅乐舞却权当没瞧见，只顾和杨玉相视而笑。
　　目光微斜，陡见杨玉身后，站着知秋，知是方才奔进来的宦官。

　　再说李瑁匆匆赶到闻政堂，花无恙已经端坐等在那里。
　　人甫入堂，李瑁便开口发难：“无恙有何急事，要在这时说？”
　　花无恙忙起身跪地，道：“是臣打听到一些关键要闻，不敢有所耽搁，忙赶来向大王汇报。”说时，眼睛向堂内立侍环顾一望。
　　李瑁一抬手，屏退左右，疾步走到主位坐好，全然忘了被他撇下的一干人等，催促道：“快讲。”
　　花无恙点头应是，说道：“是昨天夜间，西市宵禁后，有人听到街市上有响动，貌似铁器相交，武侯赶到时，发现有人死在了西市街头，面容尽毁，无从辨认。”
　　李瑁听了，眉头紧锁，听不出丝毫与玉玲珑有关，但又不便这般就问，只点点头，等着花无恙继续分析。就听花无恙道：“武侯将那人尸首搬至长安县衙，让仵作验尸，原以为是争脏不均的小毛小贼，哪知却验出这人身形高大、体健肤白，实在像是高门大户的护院教头，而且，此人死前曾被人下了剧毒砒霜，身上还留有淡淡的香气。武侯和仵作越验越奇，将此事逐级速报，臣听了，觉得很是蹊跷，总觉得这是许久宁静之后冒出的第一条略有不同的案子，或许和国宝被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直到听花无恙说完，李瑁才察觉，他这一大堆的推断，全然没有任何实际依据，不禁好奇，这哪里是花无恙一贯严谨的作风，便深入问道：“如此说来，这桩案子尚未深查？”
　　花无恙正颜道：“正是。”
　　李瑁点点头，说道：“那你此番前来，用意何在呢？”
　　花无恙忙正襟危坐，一字一顿道：“臣深知，那些怀有贼赃之人，最忌曝光于天下的动静消息，如今此事一出，必然会牵连出许多异于常理的蛛丝马迹来，正是追探下去的绝好时机。按律，此案当该归长安衙门审理，臣想请寿王下教，授臣以全权，揽管此案。”
　　李瑁闻言，嘴巴紧抿，想了想，说道：“如此说来，倒不必你特意急着跑这一趟。我这就下教，授你全权，追查此案。无恙啊，你可把我急坏了，宦官传话说有重大消息，我还以为是找到了。”
　　花无恙沉默不语。
　　李瑁呵呵笑了几声，站起身，道：“既然此事已定，我就不陪你在这儿闲叙了，你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说着，起身往闻政堂外走去。
　　花无恙目送李瑁。
　　李瑁在堂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身，对花无恙说道：“你说的那个杨玉，我见到了，确实很合我心意。”言罢右转，消失在了堂口。
　　花无恙直起身，长吁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