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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柔情浅黛戏墨珠 ...

  •   户部贴出甄榜的当日,东宫便有马车停在世府门口,接梅乐舞前往宫中小住。十来个女官都护,一行人浩浩荡荡行于街市,引来不少羡慕的眼光。坐在车篷中的梅乐舞几番托起卷帘,想瞧瞧外面,都被随行叮嘱不可如此而作罢。想着临行前,世未央跪在世府门口,眼巴巴瞧着她在许多人的簇拥下登上车子,面如死灰,神情颇是迷离,环翠亦泪眼朦胧,梅乐舞反露出淡淡笑意,心中暖似春风熏人。
      车辇停停走走,行过太常寺和尚书省,经承天门右转,便来到嘉福门外。门内是东宫禁地,东宫右临,便是隋朝旧苑太极宫。这里虽不及后来兴建的大明宫气势恢弘,但亭台显赫,回廊曲折,碧湖掩映之下,花草依地丛生,也颇趣味不俗。
      车才停稳,便有女官迎上来卷帘,搀扶梅乐舞下车。
      伫立东宫门外,梅乐舞感受到皇家一脉之气派,心中不免感叹:那些争奇斗妍、尔虞我诈的宫闱轶事,便自这里传出,历朝历代,不知有多少冤魂累积,游荡于此而不得安息。倘若要我在这里住上一辈子,倒不如死了的好。
      待要迈步往里走,忽听身后传来停车声、脚步声。回身一望,原来是另一队人马也到了,女官正簇拥着另一位闺女往宫门口走。
      梅乐舞与那女子一对视,双方均是脸上一红,立时将视线移开瞧向他处。
      梅乐舞知道,这花容月貌的女子,便是盛西蝉。她今日一袭水绿色长裙,配淡绿袖衫,锈红色披帛款款飘逸,映着一张桃花粉面,星眸流盼,实在好看极了。盛西蝉见前方不远处也有一堆女官簇拥着一个女子,再看那女子回头来看,登时心中一动,暗想:‘这女子当真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怎么可以这样脱俗别致,一袭白衣朱绣,竟也被她穿出了风韵来。’
      两人均惊讶于对方的美丽,从而不好意思再多瞧。梅乐舞避开还有另一重原因,就是怕盛西蝉瞧穿她就是女扮男装的莫声稀。
      两队人马各拥着佳丽从东宫侧门鱼贯而入,领路的女官分别将两人引入了两间轩室,再看这一横排的轩室门口站满了人,梅乐舞知道她和盛家妹子应该是最晚到的两人。
      推门入室,长榻才坐定,一位女官便上前行礼,递茶请安道:“闺女请用安神茶,乘车劳顿,这里是容您歇脚的别光小筑。稍后巳时一刻,会有内宫宦官引您至奉香阁沐浴,再去往云居小筑,那里是寿王特意为您安排的居所,您可稍事休息。午后,御庭内有寿王筹办的赏茶会,届时诸位闺女都要到场,初次面君,还请闺女清心净意,盛装出席,盼得寿王流连。”
      梅乐舞见这女官唇红齿白,姿色颇美,举止得体,却少了温存亲和,不免想念起环翠。问道:“其他姑娘都住哪里?我们可住的近么?”
      女官回禀:“闺女居所,均是寿王钦定,婢子只管侍奉闺女,其他不知。”
      梅乐舞略感失落,摆手让女官退下。
      果不一会儿,门外便有内宫宦官宣令:“奉寿王教,请梅家闺女乐舞至奉香阁沐浴更衣。”声音说粗也细,却不似女儿家好听,好像公鸡打鸣时被人硬捏着脖子,听得梅乐舞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忙敛衣起身,有女官恭送出门。身前门外,一共站了三名宦官,一老两少,方才宣令的,便是站在最头里的老宦官。见梅乐舞出来,老宦官手中拂尘一抖,躬身请安:“闺女万安,奉寿王教,请闺女奉香阁沐浴。”
      梅乐舞余光看向其他轩室门口,也各有宦官宣令引人,朝不同方向走去,点点头,跟在宦官身后,一路沿廊子前行。身畔花草正盛,香气扑鼻,走了一阵,左转下阶,穿过回门,便到了一间不大的轩室前。轩室门口早有一位宦官等候,梅乐舞瞧他年纪轻轻,长相俊秀,感叹人生驳杂,不知是何原因,让他抛却了大好青春,来到这里为奴为宦。年轻宦官为梅乐舞推开室门,引在最前,里面薄纱幔帐,乘着温湿的香气来回飘荡,行至其中,周身微有蒸感。轩室正中,一方池子碧水荡漾,水面上撒满粉红色花瓣,幽幽散着梅香。
      引路宦官定立池边,附身敬道:“奉寿王教,梅家闺女赐奉香阁梅花浴,请闺女沐浴更衣。”不待梅乐舞回应,宦官一扬手中拂尘,随后的几名女官并着两名宦官走至梅乐舞身边,女官伸手替梅乐舞更衣,宦官则蹲在水池边,伸手探试水的温度。
      梅乐舞一惊,哑然道:“你、你们不用出去么?”她自然是指宦官。
      年轻宦官掩面一笑,旋即敛住,恭敬道:“闺女莫惊,宦官只负责查试水温,这便退下了。”说完,声音稍厉,对两人问道:“水温如何?”
      其中一位宦官应道:“水温正宜。”
      年轻宦官点点头,对梅乐舞道:“奴等退下了,闺女有吩咐,只管让女官传出来,奴等在阁外静候。”言罢,携那两宦官急步退出。
      梅乐舞长吁一口气,这才让女官继续为她更衣。又好奇问道:“寿王赐的梅花浴,可是因为我姓梅么?”
      女官先不敢说,直到梅乐舞又问一遍,有个女官慌忙跪地,颤声答道:“回禀闺女,寿王只是赐了浓汤浴,这梅花瓣,是知秋为您撒的。”
      “知秋?”
      “就是方才引您入阁的那个年轻宦官。”
      想着那宦官眉清目秀,倒颇懂得女人心思,在宫中混迹久了,也是自然,梅乐舞嘴角微扬,淡淡一笑,道:“你们全都到外面候着吧,我自己洗就可以了,有人在,我不习惯。”
      女官起先不敢,见梅乐舞容情肃穆,没有商量余地,几人一齐行礼,道了句 “谨尊命”,退出阁外。
      春池水暖,华露凝脂。
      梅乐舞在奉香阁美美地泡过梅花浴,又由宦官引路,往云居小筑去。云居小筑在东宫最东北,所以命名“云居”,乃是居所周边一绕水流,每日晨间总泛起团团白雾,好似住在云中一般美妙。梅乐舞觉得这里既清静又雅致。刚才泡过温泉,如今不免困乏,任由女官们收拾东西,她自己入了内阁,倒在软榻上,阖目小憩。
      睡不知多久,隐约听到有脚步声缓来,梅乐舞没有睁眼,侧耳细听,来人一路上阶,停在屏风外的阁室门口,没有进来。假意翻身,梅乐舞伸了个懒腰,斜眼睨去,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映在绢织的屏风上,头戴纱帽,手持拂尘,是个宦官。
      “谁在外面?”她一语轻呼。话音落时,有个身影闪入,立于屏风之前,毕恭毕敬,正是知秋。
      “闺女醒了。”言语声音虽不好听,却比老宦官的公鸡嗓柔和许多。
      梅乐舞见知秋低垂着头,不敢抬起,趁机将他粗略打量一番。这人身材偏高,体型修长,松垮垮的衣服,遮了身子,让人瞧不出原本的体魄是纤弱还是强壮。
      “有事么?”梅乐舞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拽了拽,懒懒问道。
      “郑大士说,闺女的东西都已收拾妥了,眼下午时已过一刻,离寿王的赏茶会还有一个时辰,闺女若睡醒了,请您更衣上妆,莫迟了赏茶会。”他口中的“郑大士”,便是最初引路的那个老宦官。
      梅乐舞闻言,微微点头,眼帘低垂,忽然计上心头,自言自语道:“我睡了这么久?一定是方才的梅花浴泡得太舒服了。”
      知秋躬身稍深,却不回声,眼角嘴角似带笑意。
      梅乐舞侧目瞧去,知他得意,随口问道:“听说你叫知秋?”
      “正是鄙人名字。”
      “这名字好听,可是父母给起的?”
      知秋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面庞,颇神气道:“此名乃是齐国公主所赐。”
      “齐国公主?”梅乐舞楠楠重复,忽而低语道,“齐国公主赐了名的人就是不一般,竟敢在寿王所赐的浓汤里撒满花瓣。”
      说话声音虽小,字字句句都听得知秋身子发颤,“扑通”一声忙跪在地,求饶道:“闺女恕罪!鄙人是自作聪明,以为打探到闺女名讳,便想使个法子让闺女开心,当真一片赤诚之心,绝无欺君之意。”
      梅乐舞秀脸阴沉,挑被起身,来到知秋身边,一伸手,轻扶他手臂,想搀他起来,可掌心所触,竟坚硬如铁,暗吃一惊,未想到一个小小宦官,还有如此体魄,该是练过功夫,却不知深厚几何,忙转而笑道:“瞧你说的,我才入宫,规矩不知道的多着呢,还得靠你提点,哪就往欺君之罪上靠了?你撒的梅花瓣,我可喜欢了,快起来吧。”
      知秋闻言,脸上紧张容情稍减,站起身子,只不敢抬头看梅乐舞眼睛。
      梅乐舞回身在阁内缓踱几步,口中徐徐然道:“虽说我不治你的欺君之罪,可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寿王耳朵里,说他的宦官擅改教令……”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看到知秋身子一抖,膝盖一沉,似又要跪,梅乐舞忙凝气一弹,知秋肩头受力,身子往后一仰,有些站不稳,正纳闷间,见梅乐舞在薰笼上一坐,一手轻拈珠钗,道:“按永徽律典,也该是定罪的。不过,念在你一番好意,我方才已嘱咐那些为我更衣的女官,不要将汤浴所见说出去,她们听了我的话,该是不会去告发你的。”
      知秋不等梅乐舞说完,已追至身前,跪倒在地,叩首感恩:“多谢闺女不治之罪!鄙人感同再造。”
      梅乐舞掩口一笑,忙敛起笑意,严肃道:“别忙谢!我既帮了你,这可不是小恩德,你也要来帮帮我。”
      知秋不敢起身,口中说道:“但请闺女吩咐,鄙人自当竭力。”
      “很好!”梅乐舞美美一笑,将身子转正,对着铜镜左右瞧瞧,说道:“你来给我上妆吧。”
      知秋一愣,怀疑听错,抬头瞧去,梅乐舞正端坐铜镜前,一手敛发,皓臂莹白如玉,兰指纤纤,乌发如瀑,姿态之美,令人目不能移。
      见知秋不动,梅乐舞转头来瞧,粉面如桃,星眸闪耀,不施粉黛,亦众生倾倒。
      知秋心神为之荡漾,不敢亵渎造次,忙请辞道:“鄙人粗俗,不懂修妆,还是让阁外的女官来侍奉吧。”说完,起身要往屏风外唤人。
      却被梅乐舞拦住,问道:“你在宫中多久了?”
      “自八岁入宫,已有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你都做过些什么差事?”
      “粗细差事都做过。
      “既是如此,给公主、世妇们梳头妆扮必少不了。我看你蕙质兰心,颇懂人心思,只怕会的样式还不在少数。齐国公主既然赐你名字,显然别有恩宠,一个宦官能讨得公主欢心,制服熏香,施眉画黛,该是样样精通吧。知秋,一叶知深秋,名字如此诗意,该是何画境,让公主想出这般牵肠挂肚的名字来?”似笑非笑,梅乐舞冷眼旁瞧,知秋愁眉一皱,踌躇不决。
      “快别为难了,来帮我画好,你也好跟郑大士交差。”
      知秋无奈,只得小步来到梅乐舞身边,方举手要取梳篦,被梅乐舞一把攥住手腕,举起来叹道:“果然是粗细差事都干过,一双大手上好些个茧子,说是提水研墨,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知秋忙将手缩回,梅乐舞亦不拦着,他拿起梳篦,走到梅乐舞身后。
      就听身前梅乐舞吩咐道:“你只管将最不擅长的发型梳来,不用管好不好看。”
      知秋不知梅乐舞所言真假,匪夷所思。
      一手轻敛乌黑长发,顺直丝滑,发香幽弱,似有还无,偶尔沁入鼻中,眼睛凝视前方铜镜映出的美人,低眉浅笑,唇红齿白,此生能为她梳妆一次,纵是死了,也是值得。梳篦落处,不敢用力,怕扰佳人。
      梅乐舞瞧他动作甚慢,以为当真不会,忍不住张口指导,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头发梳成了灵蛇锥。梅乐舞对镜左右观瞧,很是满意,知秋却老大不情愿,说道:“闺女这发型,寿王若见了,只怕要说的。”梅乐舞却不理他,只管让他再上妆。
      知秋拾了眉棒,颤巍巍站到梅乐舞身前,左右比划,不敢落下。
      梅乐舞强敛笑意,吩咐道:“你只管画,画花了也不怪罪。”
      知秋口称不敢,又迟疑一下,才轻轻着眉。他手法甚轻柔,侧掌不经意碰着梅乐舞面颊,梅乐舞直感到他手掌滚烫,挑目而视,知秋面色潮红,呼吸略急,胸口一起一伏,好似少女触动芳心。
      梅乐舞奇怪,他一个宦官,如何还有如此心性,表面不动声色,任由知秋画完两眉。铜镜之中,映出两道眉毛轻晕浅黛,形状极好。
      梅乐舞点点头,赞叹道:“还说不会画,可比我拙手的婢子画得好多了。”
      知秋忙退身一旁,面露浅笑道:“闺女人如仙芳,随便怎么画,都极美。”说话声音微微颤抖,显是紧张所致。他如此神情,梅乐舞在世未央脸上瞧过多次,略知其意,只不点破,一摊手掌,道:“墨棒拿来。”知秋忙将墨棒放在梅乐舞掌中,梅乐舞对着铜镜细照,倾身往前,将墨棒较细一段对准左眼角下方,轻轻一点,点了颗似黑痣的圆点,转头对知秋言道:“怎样?看着可自然么?”
      知秋吓得脸色发白,忙阻止道:“闺女如此,可使不得。”
      梅乐舞却不理他,仍对着铜镜自赏。
      知秋瞧她神色自若,料定心中早有主意,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抽过梅乐舞手中墨棒,站到梅乐舞近前,道:“如此,鄙人更有妙法。”不待梅乐舞再问,知秋一手轻抬她下颚,一手提棒在梅乐舞左眼角下加点两点。他手势温柔,脸颊离梅乐舞甚近,比之方才画眉,大胆不少,梅乐舞有心喝止,又怕吓着他,反正只此一次,也就罢了。感受知秋手掌灼热,微微颤抖,梅乐舞心思虽净,终究年少,忍不住拿眼睛细瞧知秋,见他睫毛细长微卷、鼻梁挺直、嘴角柔软带笑,全然不似一个宦官。
      “你到底是谁?”梅乐舞轻喃一语,旋即缄口不言。
      知秋画痣认真,犹似没有听到,对三颗墨点修了又修,才满意离开,笑道:“这样才好。”
      梅乐舞转头对着铜镜一瞧,左眼角下,三颗墨点,团形而居。举目瞧向知秋,不知有何讲究,知秋却闪身一旁,俯身一揖,道:“闺女,梳头上妆,鄙人做得粗枝大叶,还盼闺女不责怪,更衣之事,还是由女官来做,更为妥贴。”言罢,不待梅乐舞允许,退后三步,转身去了。
      梅乐舞凝视那优雅一闪消失在屏风后,略一沉吟:“果然蹊跷。”
      女官稍后便至,甫入门,就各司其职,替梅乐舞更衣的更衣、熏香的熏香,有眼尖的女官瞧出梅乐舞发型妆容懒于打理,左眼角下更多出三颗黑痣,却不敢多嘴,不消一会儿功夫,一切妥当,一众下了阁楼。
      阁楼下,迎驾的宦官已至,正与知秋说话。见梅乐舞下来,知秋在老宦官耳边低言一语,躲到一边,老宦官上前,尖声道:“奉寿王教,老奴郑大士,请闺女到御庭赏茶观花。”
      梅乐舞瞧了瞧身前鞠躬之人,又瞧了瞧立在一旁不语的知秋,知秋嘴角带笑。
      “头前带路。”不容多想,梅乐舞举步随郑大士往御庭行去,她身后十几名女官紧随,知秋遥遥跟在最后。
      出了云居小筑,沿花道前行,穿过环月廊门时,梅乐舞忽然觉得右侧大湖对岸有目光投来。微转头,目光斜睨湖中倒影,隐约见一蓝衫人,屹立廊柱边,袍前悬挂一块白玉玉佩,晃晃夺目。
      湖风吹皱春池水,倒影依稀忽不见。
      ‘瞧那倒影,像极了花无恙……’梅乐舞不由得放慢脚步,细心琢磨:‘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眼花看到他?’
      她隐约听人提起过,花无恙在宫中当差,但头一天进宫就能见到,未免太巧了些。
      跟随的女官以为梅乐舞害羞胆怯,急急关问道:“闺女一切可好?”
      梅乐舞淡淡一笑,娇容顷刻寒了百花。
      目光由此朝湖对岸一望,哪里有什么人影,空置回廊曲曲折,绿柳漫朱堤。再回身向随行队伍一望,本该随在最后的知秋,不知何时开溜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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