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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烟雨朦胧论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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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外长长的回廊上,几名刚刚奉过酒水的女官匆忙走过,留下阵阵余香。她们低语浅笑,羞涩的面颊上一对喜形于色的眸子各顾流盼,煞是可爱。回廊外,大雨如泼,廊脊滑落的水柱将廊子两侧装点得如挂了珠帘,远近屋舍楼台辨认不清,只几座高塔能勉强认出轮廓。
雨声嘈杂,乱入人心。
听着这雨声,东宫闻政堂内,两个年轻人各怀心思,垂拱而坐,闷得出奇。
正对堂口坐着的年轻人,看似不过二十三四,面颊消瘦,老气横秋,眉间紧皱,似锁着无限深愁。一袭墨绿色圆领袍,衬着他不太明朗的面容,整个人阴沉难测。看他衣着布料华丽,头顶的玉色小冠,雕琢极细,腰间悬挂双龙套环玉佩,设计巧妙,绝非出自一般匠人之手。
在他左前方同坐的年轻人,垂目敛坐,面白如玉,黛眉似剑,面容俊美,却不露半点颜色,让人无察其内心所想。他头戴银色小冠,身着淡蓝色袍衫,外罩深色大氅,布料虽不及绿袍者华丽,但样式配款,无不讲究,身份地位亦然显赫。时才奉酒的女官们,都因见了这俊公子芳心暗动,举手投足传达爱意,出门之际也不忘流连几番,终不见心仪之人抬起头来遥望一眼,惆怅本该侍酒在旁,却终无缘分,敛袖而去。
空气湿冷,两人身前的案几上,分别摆了温好的酒,而饮酒的用器,蓝衫人比绿袍者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绿袍者凝视着案几上精美的白玉杯,良久,叹出一口气,道:“如此说来,除了上次洛阳之行小有收效外,京城重地倒是丝毫不见线索。”
蓝衫人闻言,微一颔首,道:“自臣上次走访洛阳,发现不止臣这一线在追查国宝下落,深感不安。此番在长安城内细加盘查,仍不见有新的线索露出头来。”
绿袍者向斜后一仰,右臂倚上凭几,无奈道:“这件事情,我在陛下那里探过口风了,听陛下之意,似乎并未将此等大事委以他人。国之重事,消息竟可不胫而走,兹事体大啊!无恙,依你看,你在洛阳所遇之人是什么来头?国宝可还在大唐境内?”
原来这玉面公子便是城南花家的长公子花无恙,而与他对谈的,正是当今陛下第十八子、暂代东宫之主的寿王李瑁。花无恙因家世缘故,自幼可在宫中行走,与李瑁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感情颇不一般。
花无恙想了想,道:“那人看样子不像是江湖草莽,虽衣着简朴落魄,倒似刻意为之。他主动与臣亲近,相邻而行,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臣几番与他套话,想探明来意,总被他轻言带过,若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又何故如此。臣想,这人多半是猜到臣去洛阳的用意,而故意亲近于臣,想查探臣知道些什么。”花无恙说时,忽而想到那日在茶楼之时,老者让他莫要沉迷于美色,而误了大事,觉得他并非什么奸恶之徒,关爱晚辈的心思倒像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便又说道:“臣看他年纪虽长,却丝毫未有龙钟之势,反倒神清气爽,身强体健,脚下功夫尤其可以,走路声音甚轻,应该是位练家子。放在平日,若不是大户人家请去的教练,便是世外离俗的高人,再者……”花无恙欲言又止,拿眼睛看了看李瑁,不便再说下去。
李瑁正聚精会神听花无恙分析,听到这里,少了半句,很不舒服,催促道:“再者什么?你快说来。”
花无恙闻令,略一沉顿,声音压低了许多,道:“臣听说,大内之中,千牛卫林立,这些人士,多由江湖网罗,会不会有一两个手脚不净、耳根不清,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铸下大错。”说完,忙离席跪地,对着李瑁叩下首去。
李瑁听时,一阵凉风夹杂着湿漉漉的水气穿堂而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忙将手中玉杯握紧,温热的酒水冒着氤氲烟雾,让他略略暖心。看着跪在阶下之人,李瑁不由想,倘若真如花无恙推断,这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反倒成了贼人窝藏的大本营?一丝犹疑闪过眼角,不免脸色更沉,狭目斜睨问道:“你的意思是,那老者……可能在宫中当值?”
花无恙深知李瑁平素胆小,听他这一番说法,必定心惊肉跳,表面不露声色,其内心也早就溃不成军,忙解释道:“臣不敢妄言,一切只是猜测。”
李瑁深吸一口气,缓住心急之势,摆手让花无恙坐回原位。
花无恙起身敛衣而坐,便听李瑁继续说道:“倘若此人真在宫中供职,只怕事情就远没国宝被盗那么简单了。国宝既失,另一路人马同在追查,必是禁中语有疏,此人又同样出自宫中,可不是小事情啊。”他站起身,凝视花无恙,花无恙垂目而坐,不发一语。李瑁微叹口气,转身看向身后屏风。屏风上一张张被他贴满了建言书,无一不是拥护他的亲随大臣写给他的忠告,要他留意其他郎君,莫要一时疏忽,施妇人之仁,丢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看了一会儿,似自言自语道:“自从前太子被罢黜,宫中情势极为微妙,左仆射几次三番派人来提点,要我注意其他郎君动向,让我寝食难安。阿娘那边虽依旧得宠,但眼见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倘若……倘若她千岁去了,陛下这份爱子之心……唉!总也让我不放心。太子之位空缺,终究是个祸端。”
花无恙抬头,瞧着李瑁背影,颓然之至,又小心之至,想必陛下对武惠妃的独宠,一方面成就了他走向太子之位的推力,一方面也为他带来无形的压力。
允自斟了一杯温酒,花无恙面静如水,道:“陛下既然将国宝遗失重事交予大王办理,便是对大王的信任,同样也是对大王的考验。太子之位予夺,这次当是个分水岭。”
“我也是这般想,因此才忧患重重。国宝被盗,动摇国本,如此大事,陛下只许我半年时间,如今已过去三月有余,还有两月,我该如何是好?这一次,当真是如坐针毡,事成,则天下归之,事败……这东宫,我是没脸再住下去了。”
花无恙玉杯落几,发出清脆的声响,拱手一礼,道:“大王如此想法,只怕是要中了别人的计谋了。”
“计谋?”
“正是。”
“如何说法?”
花无恙起身行一大礼,与李瑁对视而语:“大王方才所思,按常理该是如此。然而,自臣追查国宝被盗一案后,疑点频现,颇是蹊跷,让臣不得不多想。”
“如何蹊跷?快快说来。”
花无恙微一颔首,道:“大王容禀。自臣被陛下、大王授全权暗查国宝被盗一案,臣思前想后,觉得三点最是可疑:其一、国宝被盗,时间凑巧;其二、宫闱禁事,消息散播之快,远超想象;其三……”花无恙略一停顿,语气压低,一字一顿道,“大王可曾想过,国宝……是否真的被盗?”
李瑁听罢“其三”,大张其口,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如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花无恙道:“大王请想,九月前,隐太子因暗谋忤逆,被贬作庶民,受流刑,其余党愤愤不平,气焰至今未熄,总想逢机再起,暗地里也常做些不光彩的勾当。”
“正是如此。”
“自我大唐建朝以来,立太子无疑是固国之本,隐太子被废,朝纲动荡,会不会有人想趁此机会,混淆视听,以达一己之私呢?”
“你的意思是……隐太子的人散播谣言,想夺回太子之位?”
“臣也曾怀疑是隐太子余党所为,可纵观之下,不见有可为之人。武将悉数押案在牢,文臣谋士手无缚鸡之力,跟去的斥候回报,这些人平素不敢出门,即便偶然聚在一起,也无非借酒浇愁,静待时机,但终究大势已去,不成文章,不足为患。”
“那……是其他郎君想趁机争太子之位?”
花无恙听李瑁句句不离太子之位,料想终究是他心思所系,关切过甚,微微摇头,道:“坊间相传,国宝玲珑,得者可易天下、定江山,如此众郎君雇人盗宝,只为太子之争,动摇的却是李唐江山,非明智之举。与其这样,不如在陛下身上多下功夫,博得其欢心,岂非事半功倍。”
李瑁点点头,认为言之有理:“那……不是隐太太,不是其他郎君,还有谁敢动这等心思?”
花无恙双膝跪地,冷言道:“大王,自太宗年间,大唐就致力于经济发展,蓄积实力,多年来忍辱负重,终于从兵困马乏到兵强马壮,从粮食内济不足到如今仓廪丰实,迎来天下归心,万宗来朝,然而太平盛世之下,异动始终未绝。尤其本朝,外有异族番邦,内有贼臣悍将,无不想借隐太子被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制造祸端,先下手为强。”
李瑁大骇:“这、这岂非人人有嫌,草木皆兵?”
花无恙脸色平静未波,细致缓慢道:“臣以为,也并非人人嫌隙,草木皆兵。若盗宝为实,敢以此挑衅朝廷者,背后势力定不容小觑。普通朝臣不敢有此心……有此心者,也决不能独立成事。”
李瑁闻言,脸色一沉:“那依你之见,若盗宝为实,该如何筛查出此人是谁?”
“臣想请大王下教,以选妃为由,严查驿路往来,明里防异人借国之大喜生事,暗里则趁机摸查是否有朝臣与外藩私交结党,图谋不轨。”
李瑁连连点头,欲呼纸笔,却被花无恙拦下。
花无恙继续道:“方才所言,只是其一。大王若真想揪出此人,还要注意,此番国宝被盗,该是禁中秘事,可消息传播之快,超乎想象。以臣为例,臣才到洛阳,便有人尾随而至,这消息如何走漏,实在令人生疑。”
李瑁点点头:“国宝被盗,乃是禁中之事,你奉命暗查,也无张目之举,按理不该有人知道。莫非……是禁中知情人走漏了消息?”
“大王圣明!依唐律,禁中语不得妄传,凡违令者,当处死刑,三族受难。厉刑至此,尚有人敢顶风作案,可见此人已将自己、家人、旁系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李瑁听得脸色煞白,额头渗出汗珠一片,也顾不得擦,哑然问道:“你的意思是,与外结私的朝臣,是禁中人?”
花无恙冷目直视李瑁,道:“深谙此事者,陛下、大王、臣以及诸位禁中人也,陛下乃天朝之主,大王系未来之君,皆不会随意透露此事,臣自幼与大王一同长大,遍历宫中诸事,明了兹事体大,且身兼暗查之职责,亦不会做不利于暗查的事情,那么……便只剩下诸位禁中人了。诚然,一切未有明确线索前,只是推测。”
“江湖之中,奇能异士甚多,难道不会有人好奇心起,来盗宝么?”不敢想象禁中人勾结外藩盗宝,李瑁尽量往好处想。
“天下人于国宝存伪尚有争论,何谈擅闯宫闱盗宝?臣方才说过,要想盗宝,决非一人能成事,至少要具备三样条件。”
“哪三样?”
“一、熟悉宫中地形,了解大内高手藏匿之所;二、自身功夫了得,能够以一敌千;三、有非盗宝不可的理由,抑或者说,有足够大的诱惑促使他舍命盗宝。具备这三样,尚未必肯定成功,三者兼备之人,天下更是少有。”
“因此,你才怀疑千牛卫?”
“正是。千牛卫中高手如云,又都在宫中行走,对地形极为熟悉。”
“可这些人多心高自傲,只求武艺精湛,不求闻达诸侯。”
“因此臣才讲,会不会有一两个手脚不净、耳根不清,禁不住他人诱惑,盗走国宝,其实未必然当真有惑国之心,说不定是被人利用,本想炫耀本领,却助了贼人之利。”
李瑁微一思量,将花无恙前后所说串联起来,不禁冷汗涔涔,浸湿中衣:“如此说来,最大的可能,是禁中人诱惑千牛卫,盗走国宝,以达到惑国的目的?”追查三月有余,竟得出这样骇人的推论,盗宝非一人之举,更似密谋而成。心中慌乱无主,李瑁将目光投向花无恙,见花无恙和来时并无差异,心中佩服他经事不慌的本领。”
忙起身来到花无恙身前,将他搀起,怅然道:“看来我大唐将有劫难在前啊。”语重心长。
花无恙冷冷一笑,说道:“未必然。”
李瑁听到这里,一脸糊涂,皱眉不解,问道:“如何又未必然?”
花无恙道:“这便是臣所说其三,国宝或许根本未被盗,依然陈列在金藏阁内。”
“怎么可能?”李瑁立时定住,脸上写满惊讶:“陛下亲自将此事交与我办理,追查至今,你居然说国宝未丢,难道连陛下也弄错了不成?”
花无恙细心劝解:“大王,诚如臣方才分析,若想盗得国宝,须具备诸多条件,且未必然实施即得。敢问大王,可曾见过玉玲珑?”
李瑁一怔,微微摇头。
花无恙道:“大王没见过玉玲珑,历代之后直至今朝,只怕识得玉玲珑模样的也只三两人而已,那么盗宝人如何能在金藏阁万千宝物中独独识得它呢?金藏阁看守甚严,无敕令不得入内,玉玲珑丢失,既无勘验,又无凭据,我若是贼人,与其费功夫盗宝,倒不如只把国宝丢失的消息散出去,反正无人证实,以讹传讹,便是真的丢了。”花无恙略略一顿,又道,“自玉玲珑被盗以来,陛下为防消息走漏,不敢有大动作,未曾到金藏阁勘验,几位近臣亦未得到敕令入阁检校,这又是为何,大王可曾想过?”
李瑁神色茫然,微微摇头。
“如今国宝被盗的消息已在坊间传开,人人描述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仿若亲见一般,可深探消息来源,又面面相觑,无人知晓。臣以为,这消息散布得蹊跷。”
李瑁听花无恙一番解释,亦觉得有理,不住点头:“如此说来,也有这种可能。”
花无恙嘴角似笑非笑:“此一则,同前一样,也只是臣的推测,还须有真凭实据为佐。”
“如何凭验?”
“这恐怕就要劳陛下驾,亲自前往金藏阁勘验了。”
花无恙说完,瞧李瑁面露难色,心中一叹:‘如此不堪重担,若真是继承了大统,江山如何久安?’无奈摇摇头,说道:“臣又想,依陛下之才思,定早想到这一层,之所以未有动静,当是有其他考虑。依臣之见,国宝被盗一案还是要继续暗查下去,若真丢了,宝物尚在城中,盗宝人做贼心虚、谨小慎微,一时不敢冒头儿,才未露痕迹,待时日久了,必然能够露出破绽来。”
李瑁听到这里,略缓口气,又忙追问:“宝物尚在城中,花卿可笃定?”
花无恙点点头:“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玉玲珑从被盗至今,户部始终未收到人口失踪报告,也就是说,若是本地人盗宝,此人并未离京。而出京沿途,臣已布下了眼线,一旦有可疑人士,立即盘查搜身,无可疑之物方可放行,因此,非京人士盗宝,也是有进无出。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玉玲珑尚在长安城内。稍后大王下教,严查沿途驿站过往人士,国宝更不可能悄然运送出去,只待时日久了,自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听花无恙这样说,李瑁心里稍安,可是马上又紧张起来,问道:“国宝不出城自然是好,可陛下交代的限期眼见过了一大半,再这样下去……”
李瑁不讲,花无恙也知道,他是怕未在期限内找到玉玲珑,那些一贯反对他成为太子的近臣们,会以此为借口策反陛下,另立储君。
微一拱手,花无恙自信满满:“大王放心,此事虽限期将至,但若想因此找大王的麻烦,必然会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一来,此事非比寻常,消息虽早散出去,明里却仍是禁中语,查办进度也只有几人知晓,没人敢轻易捅破,捅破了,便是不点自明了,故不会轻易落了他人口实;二来,如果有人存心想找大王的麻烦,也断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毕竟国本丢失,大唐天下遇危,陛下已经心烦不已,若在此时再找大王的麻烦,恐怕反倒容易引火烧身。还请大王放宽心。”
李瑁见花无恙如此淡定沉稳,心想从小到大,每每遇事,他总是这般从容不迫,而每次听他的,也都决计不会错,此番应该亦会如此,便点点头,稍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