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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俏佳人,心思暗藏;醉酒翁,笑意绵长 ...

  •   久安客栈之事渐销声匿迹之时,各地报送户部花名册的驿马已将长安城周边卷得尘土飞扬,大家都盼着户部能从这千名待选的闺女中,挑选出自家推送的名伶眷女。一时间,户部的牍案上,画像、资料积可成山,依旧有小吏、执事不停的往里送来。负责初筛的郎中和员外郎,每每捧着两幅画像比对,总觉得肩头担子甚重,这一个不留神,大唐未来的女主可就易名其他了。
      梅乐舞早知以梅府的影响,定是逃不出坊里、县里的推送,全将希望寄托在户部的甄选上,盼着天外有天,能将她及早淘汰在初筛中。
      世未央比之梅乐舞,更是焦急,时不时便到朝中熟人或知己那里探些消息回来,从未听到梅乐舞的名字被筛下来,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一连半月,也无心再领着梅乐舞和环翠出去游山玩水,消遣度日。
      眼见日子渐长,天色暗的晚了,气候也有些热起来,梅乐舞掐算着该是近几日,户部初筛的名单就要下来,想着世未央心绪定不平静,便来书房瞧他。
      入得门来,见世未央正赖坐在席榻上,手中持了本书,眼睛却呆呆地盯着地上看,不曾瞧着书半点。梅乐舞笑了一声,走过去,拾起世未央手中的书,一瞧,乃是《诗经》,便道:“怎么许多日子也不带我和环翠出去,却原来是躲在屋子里偷偷用功呢。大舅若是知道你这么卖力,即便是在江南,也乐得开了花。我说你,是也不是?”
      世未央一瞧是梅乐舞来了,忙起身,立在梅乐舞身边,低声道:“表姐就知道取笑我,却没瞧见我这心思都在纸外。”
      梅乐舞转身来到书案边,将书放在一旁,见案子上平铺着一张宣纸,墨已发干,笔头也不足水,显见是搁置在一旁已久。宣纸上,力道十足地写着“关关雎鸠”四字,没什么规矩,并不足入眼,只是合着世未央眼下的心情,梅乐舞若有所思。命跟在身后的环翠研墨,自己提笔吃饱了墨,在那四字边又提了四字,拿起来给世未央瞧。世未央移目而视,见自己龙飞凤舞之畔,多了表姐一行隽秀的楷书。
      “碧叶连天。”他喃道,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梅乐舞。
      梅乐舞笑而不语。
      世未央又瞧向环翠。
      环翠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儿,差点儿笑出来,只因自家主子在身边,便强忍着,道:“我们姑娘说了,日子进了六月,就开始热了,现在刚好荷花开了,想叫上表少爷您,一起去沁心湖赏荷花。”
      世未央眨巴眨巴眼睛,又瞧向梅乐舞,见她一袭鹅黄色长裙,配着淡绿色画帛,云鬓高疏,斜斜地插了根碧玉簪子,简单却美不胜收,面容沉静,眼神从容,只嘴角挂着一抹想笑却未笑的痕迹,不明白如此时刻,她哪里来得好心情。
      便道:“表姐想去游湖?”
      梅乐舞听他一问,再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我说你,看书看呆了不是,刚刚环翠说得明白,咱们是去赏荷,单去游湖多无趣。”
      世未央闻言,当即一拍脑门儿,叹道:“表姐说得极是,我真是一只呆头鹅!我这就去吩咐下人备好游船,表姐和环翠也快去换了衣衫再来。”
      他说完,便要往外走,却被梅乐舞一把拉住袖管,道:“你不要去了,咱们这就走。”
      世未央被梅乐舞拉了个急刹车,不等身子稳住,忙一回身,问道:“不去吩咐游船,咱们坐什么赏荷?”
      梅乐舞淡淡道:“这长安城里,莫非只你世家有船不成?我今日也想坐坐那渔家的小船,这才好穿梭在荷花荡里,瞧个真着。这衣衫,也不换了,每日出去都要换装,你不怕这长安城里的茶楼酒馆,乱传你世公子的闲话吗?”说完,又是掩着口笑。
      世未央瞧瞧梅乐舞,又瞧瞧环翠,一脸茫然,不知她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且说世未央携了梅乐舞和环翠以及一个贴身小厮,由司马的赵头赶着篷车,一行人来到沁心湖南端一处不起眼的小港。下得车来,世未央便吩咐小厮去雇条渔船来,自己则和环翠分别拿了些简单吃用,等在水边。
      这个小巷,最是在杨柳深处、荷花丛畔,平时人迹少至,梅乐舞等在此等了不多时候,见一条小船,沿着荷花荡中分明出的一条水路行来,与他同步的,是走在岸边的小厮。
      小厮对世未央请了安,说是渔船已至。说时,那船已靠在木桩简单修葺而成的水港里。撑船的老伯一见是位贵公子携了女眷租船,当下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殷勤拿东西,又是将人往他那不大的小船里请,心中还念叨,就说一个衣着普通的小厮,怎么能应出那许多银钱,却原来是有贵人想坐这小渔船来尝尝鲜。
      世未央和梅乐舞在船舱中坐定,环翠在一张小桌上摆好了茶水果实,就到船头斜坐,世未央吩咐小厮不必跟上船,让他和赶篷车的赵头一并到参露池南侧的大口巷等他们即可。言毕,老伯便撑起船来。
      小船悠悠,似柳叶之于洪湖,在荷花荡中穿梭。
      时值六月月中,荷花初露尖角,有的开了几叶,大多数含苞待放,欲语还休的样子,配着高过人头顶的碧绿荷叶,让人大大领略了隐士的风姿和意境。
      世未央为梅乐舞斟了一杯明前龙井,茶香随着船儿摇摆,飘荡在狭小的船舱里,惹得梅乐舞深深吸了一口,叹道:“这茶真是好。”
      世未央知道梅乐舞喜欢这些,特意吩咐下人带上,如今听梅乐舞称赞,喜不自胜,道:“表姐喜欢,家里还有许多呢,回去再让你品品西域特供的昆仑雪菊,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梅乐舞点点头,视线移出了船舱的侧窗之外。
      目所及处,碧叶连天,见不到头,其间露出的粉荷红朵,或高于荷叶,或隐匿其间,错落有致,让人感慨自然而然,才是最美。
      世未央见梅乐舞脸上总带着喜悦,不知她是当真开心,还是强掩藏内心的焦虑,便试探地问道:“表姐近来雅兴高致啊,莫说时才书写的笔墨字字藏韵,现在赏荷的心思只怕一般女子也难有。”
      梅乐舞知他所说何事,便悠悠然道:“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过去,愁也无多意义,倒不如不去想它,开开心心,得过一时是一时。”说完,妙目直瞧世未央。世未央被她一凝视,脸登时红了大半,转目也瞧出窗外,不好意思起来。
      梅乐舞轻笑一声,也跟着瞧出去,叹道:“花开自是好,花落更谁知。流水殇情随春去,只留残香忆往昔。”
      直至听到梅乐舞叹出惜花惜春的此句,世未央才知道原来这位面容不动的表姐,心思一点儿也不平静,只怕她的忧心,不在自己之下。
      两人一时无语,便只赏荷。好容易船儿往前行了些路程,荷丛稍疏落,能从荷叶缝隙间,瞧见远山缠玉带,也偶有湿冷的湖风轻轻吹进船舱来。
      坐在船头的环翠,用手划着清凛的湖水,偶尔拨开挡路的荷叶,或采一朵粉荷,偶尔回首瞧瞧对坐在船舱中的梅乐舞和世未央,不知何时,嘴里哼唱起不知名的小调。她一唱罢,在船尾撑船的老伯便又接着唱起渔歌,两人一来一往,接二连三,倒让梅乐舞和世未央忘记了赏荷,只顾着音律之美了。
      好容易几曲作罢,世未央大为感惜,说道:“只闻美声,不见妙乐,倘若此时,能有红缇姑娘的琴声作伴,雪斋姑娘的箫声引奏,自又是一番大情雅致。”
      梅乐舞一猜他便要提起上次在翠墨轩所遇的两位音律佳人,嘴角黠笑,道:“只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人家平素里大门不出,你纵是世家的大公子,也未必赏你这面子,在这水面上独弹自吹。”
      世未央“呵呵”傻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忽然船儿一转,横着走了一里,再拨转船头,向前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叶扁舟,已出了荷花荡,来到了沁心湖中。湖面波澜不惊,湖的四周翠柳环绕,绦绦绿丝,迎着偶来的和风,招招而舞。环湖而走的行人,络绎不绝,有的赏景,有的赶路,蛮是热闹。商贩有的挑担、有的支摊儿,沿着环湖的青石板路临湖一侧,一家挨一家,引来不少人驻足挑选,也有的散漫闲看。青石板路未临湖的一侧,是林立的坐商,有药铺、胭脂店、酒楼、茶肆,品类繁多,一时无法枚举。遥望船头正前方,一座汉白玉三孔拱桥横架在沁心湖北端最窄处,玉桥之上,也是赏景之人甚众,更不乏大家公子哥儿。
      世未央一见,当即有些着了慌,生怕他们瞧见坐在船舱之中女装打扮的梅乐舞。梅乐舞倒不以为意。环翠坐在船头,一身青葱色简单裙装,原不该引人注目,只是沁心湖上,多有游船,偏这一叶小舟,如珠中粕豆,不免引来许多人特意观瞧,再瞧船头坐着一个娇俏的丫头,玉石桥上便有人动了心念。环翠原本也和梅乐舞一样,对桥上之人多不瞧在眼里,忽然瞧见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便忙一回身,对着船舱里的男女主人说道:“小姐、表少爷,你们瞧那玉石桥上可是有两个熟识的人吗?”她怕自己眼拙瞧错,故意不说出是谁。
      梅乐舞和世未央闻言,均探头去瞧,正瞧见一个衣衫华美的俊逸公子,身边跟着位帷帽遮面的姑娘,从玉石桥上走过。那公子身着乳白色长衫,外罩着淡蓝色半臂,头上发髻款款垂下两条淡蓝色发带,发带尽头用金线绣着什么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抢眼。他手中半合着一柄白玉扇子,扇下悬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翠绿坠子,正指点着沁心湖两岸的垂柳。那帷帽遮面的姑娘,虽瞧不见容貌,可白衣遮身,颇与那日在翠墨轩所见雪斋姑娘相似。
      梅乐舞会心一笑,道:“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只是这美娘子身边,陪的不是世家公子,而是花家大少。”
      世未央也猜那白衣女是雪斋,并不知她与花无恙有交,转回身与梅乐舞探讨:“当真是奇怪,这雪斋姑娘不是从不出翠墨轩半步吗?怎么秦老板却肯将她托付给花家的公子,难不成……”
      不等世未央说完,梅乐舞便将他打断,笑道:“别动歪脑子,我瞧这雪斋姑娘也是爱煞英雄,像花公子这一等一的人才,她自然是要交好的。”
      世未央只道梅乐舞与花无恙只有洛阳茶楼一面之缘,听她又称花无恙英雄,又说他是一等一的人才,不免嫌她有以貌取人之嫌,便道:“表姐怎知他文才武略兼备?若说这才华,表姐那日所扮的莫公子难道还比不过这花公子吗?”
      被世未央一说,梅乐舞才意识到一时大意说漏了嘴,世未央并不知久安客栈之事,乃是她和花无恙、环翠所为,忙道:“咱们那日在洛阳茶楼,不是与花公子有过闲谈吗?这足以能瞧得出了。”
      世未央偏就不依,道:“可我记得表姐那时不太喜欢这个花家大少啊。”
      梅乐舞深吸一口气,知道世未央是因为她称赞花无恙而心中不舒服,待要再解释,就听环翠在船头说道:“我家小姐确实不屑于那花家的公子,可既然他能邀得雪斋姑娘同游赏景,自然也有他的本事,表少爷就莫要追究了,在我家小姐心里,你只定是比那花公子重要的。”
      世未央闻言,觉得虽是丫头的片语,但她跟在梅乐舞身边已久,自是知她的心思,再者又说花无恙位置不及于他,脸上展了笑容,不再追问。
      船儿一路朝拱桥而去。
      穿过拱桥,便是参露池。这池子是人工挖凿而成,水面与沁心湖等大,因其西北一角引了水渠直通皇宫,除皇家专供货物的船只可以自由通行外,其余船只,无论大小,一律要停靠到距汉白玉拱桥北侧五里的大口巷港里,不得前行。
      小船悠悠停靠港口时,世府的小厮和赵头早已站在蓬车边,等了一阵。世未央和环翠服侍着梅乐舞下得船来,小厮又赏了撑船老伯几十文铜钱,便来到岸上。时才这小舟之上坐着个俊俏丫头,已引来不少人观瞧,如今又从里面走出来个美艳绝俗的姑娘,港口中、大陆上,不免传来一阵唏嘘惊叹。
      世未央怕梅乐舞被无端端的骚扰,赶紧让赵头赶蓬车过来,哪知梅乐舞玉手一推,道:“坐了许久的船,腿有些麻,咱们还是在岸上走走吧。”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世未央虽不情愿,也不想忤逆了梅乐舞的心思,便叫小厮和赵头驾着蓬车跟在后头,他和梅乐舞、环翠走在前头。
      自离港口,便有一条小巷,直通闹事。梅乐舞走在小巷中,瞧着两边的摊位,不时会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玩心大起,东问问、西看看,和环翠有说有笑,步行速度慢下来。世未央哪里顾得上说笑,一路上尽是左护右拦,生怕梅乐舞被哪个轻薄之徒占了便宜。梅乐舞只偶尔瞟他一眼,笑意盈盈。
      一行人又走了多时,世未央担心梅乐舞口渴,便提议到前面的一家茶楼坐下歇歇脚。梅乐舞知道世未央一路上费了不少心思,肯定累了,便点头同意。又往前走了不多远,便进到一家叫做“悦朋”的茶楼坐下。
      甫一进门,梅乐舞便犀利的发现,坐在茶楼一楼靠东北角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一个老头儿,衣衫不算整齐,头发也是花白,可浓眉劲口,目光炯炯有神,特别是他身边一个偌大的葫芦,极是抢眼。环翠一见,当即拉了下梅乐舞的衣角,梅乐舞微微点头,两人便随着世未央和迎门的茶博士,上到二楼的雅座来。
      待三人坐定,世未央要了茶,又嘱咐茶博士将府中另两人安置一楼,梅乐舞便与环翠说道:“一楼那老头儿,便是咱们在洛阳所见的醉翁,不知是何缘由,他跑到长安城来,可切莫要得罪了他。”
      环翠闻言点点头,回想那日那老头儿的模样,还摔了个大跤,不禁笑了出来。
      梅乐舞却脸无悦色,眉间稍稍凝滞,似乎在想事情。
      世未央见梅乐舞与环翠说话,后又不理自己,沉默不言,也不好多问,便等梅乐舞主动发言,哪知梅乐舞一味沉闷,搞得喝茶的心情也不怎么积极了。
      刚才进门时,梅乐舞分明看到那老头儿原本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并灼灼视向自己,这倒并不打紧,关键是他嘴角挂着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很是让人匪夷所思。
      ‘这个背着酒葫芦的醉老头儿,跑到茶楼来做什么?’
      正想着,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茶博士匆忙又迎上一拨客人。这二楼虽是雅座,却并未隔间,因此通透可见。世未央和梅乐舞循声回望,见跟在茶博士身后的,不是花无恙与雪斋更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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