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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芙蓉面,心思各惘然;翠墨笛,一语念灵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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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梅乐舞等在凉亭坐了许久,与红缇姑娘谈笑风生,那雪斋姑娘只偶尔应上一两声,不大爱言语。梅乐舞几番主动与她说话,都被她巧妙对付过去,深谈不了。
世未央、盛西蝉和红缇均看出梅乐舞对雪斋颇有好感,不知这好感由何而来,心中各种心思。世未央觉得梅乐舞此举全是一时兴起,想瞧瞧雪斋姑娘的样子,盛西蝉和红缇则认为雪斋帷帽遮面,给人神秘的感觉,眼前这位莫声稀莫公子想是喜欢雪斋,主动献殷勤。红缇瞧盛西蝉这般花容月貌,都不被莫声稀瞧在眼里,想到自己虽有姿容,比之盛西蝉差了老远,更是自叹命薄。
梅乐舞细瞧雪斋一双妙足,不大不小,刚刚和她身高般配,时才走路也款款而动,沉稳却轻,好似会功夫一般,这才留心观瞧,却因这帷帽全遮挡了去,什么也瞧不见,大有不快。忽然站起身,道:“咱们在这池子边散散步吧。”
众人一听,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梅乐舞给世未央使了个眼色,世未央便携了红缇先行。又对着环翠使了个眼色,环翠便过来请盛西蝉一同行走,盛西蝉虽想伴着莫声稀,却见莫声稀对雪斋情有独钟,只好随着环翠所扮的王寰走了,安禄山跟在其后。
眼下只剩梅乐舞和雪斋二人,梅乐舞邀雪斋共行。雪斋盈盈起身,向前走去,梅乐舞随及跟上。见雪斋行走的步伐果真和来时一样,看似轻飘,实则有根,料她必定有些功夫,又回想时才两个壮汉要带走红缇和她时,红缇已然那般模样,她虽见不着面容,但身体不抖,反而安慰红缇,势必是有恃无恐。梅乐舞走着走着,忽然手腕一抖,一片梅瓣出手,轻打在雪斋腰间,力道不大,雪斋一个不稳,便朝水面回廊一侧倒去。梅乐舞顺手一抄,抄在雪斋腰间,顺势一带回,借力将雪斋头顶的帷帽掀掉。帷帽之下,是一张白得不带血色的脸,但五官精致异常,柳眉星目,犹似花树堆雪,当真风华绝代。梅乐舞一怔之下,力道稍减,未能刹住雪斋回来的力道,两人当下抱了个满怀,忙相互推开,各自脸上都露出诧异神色,雪斋更是一转身,逃了开去,转过竹扉,不见了,留下梅乐舞呆呆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世未央等见状,忙从前面赶过来,问道:“莫兄没事吧。”
梅乐舞摇摇头,见水面上,雪斋的帷帽轻轻漂浮,时才那一晃,当真是艳若桃李,身边的红缇已然不在,就是盛西蝉,也稍差几分,不禁暗自琢磨:‘她这般容貌,为何会在这里吹萧,随便在街上走走,就会有大户人家来养她。难道也是个爱艺胜过一切的人?不对啊!就是嫁了人家,也是可以吹箫的,反而能请得更好的师傅来教,得到更好的物质条件。似红缇姑娘,只怕再弹个几年,也是要找个好人家嫁了,保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她又何苦遮遮掩掩,罔顾了好容颜、荒废了好年华呢。’忽然又觉得雪斋姑娘的长相,有哪里不对劲儿,再想是哪里,又说不出,当真觉得遗憾。
红缇见雪斋的帷帽掉了,当是风儿所致,忙解释道:“这雪斋妹妹平日害羞得很,除了沐浴外,全都罩着帷帽,她沐浴之时,又指定大家不能同洗,所以瞧见她模样的人,没有几个,如今莫公子却瞧见了,还真是有缘。她现在跑走了,想必是害羞了,莫公子莫要见怪于她。”
梅乐舞微微一笑,道:“哪里哪里,在下也只是惊鸿一瞥,还没瞧清楚,她便跑了。”转而对世未央和盛西蝉道:“我瞧这秦轩主一时也回转不了,官府之事处理完了,还要照顾那八九个受伤的人,咱们还是不要再叨扰了。我今日已见了红缇和雪斋两位姑娘,又讨得了不少音律知识和演奏技法,足够回味一阵子的。红缇姑娘,如若有缘,咱们改日再聚吧。”
红缇巴不得能与梅乐舞所扮之公子再聚,含羞笑道:“莫公子之于音律,当真见地匪浅,怎可说讨学,我也从你那里学了不少,还望来日再会,互相切磋一番。”
双方言罢,各自离去,按下不提。
却说雪斋回了房间,回想莫声稀借力掀开自己的帷帽,得看他容颜,竟是如此翩翩公子,原本未见面时,听他声音就甚动人,见了面,更是光彩照人,不禁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功夫,便听到有人敲门,敲及三声,便推门而入,进来的是红缇。
“雪斋妹妹缘何跑走?”她进门便问。
雪斋眼帘一低,娇声道:“妹妹的帷帽突然被风掀开,一时有些害羞,也顾不得许多,就跑回来了。那莫公子可有指责?”
红缇摇摇头,道:“莫公子没说什么,只说如果有缘,还会再来相聚。妹妹你呀,我瞧那莫公子是世家公子的朋友,必定也是个显贵人家,对你又这般好,人也俊,又爱音律,你当真不该跑走,要是好好把握机会,说不定就成了莫家少夫人。”
雪斋被红缇一说,原本无色的脸上布上几丝红晕,娇羞不语。
红缇见雪斋这样,知道她也喜爱莫公子,时才看莫公子又对雪斋分外钟情,只怕这一段缘分是止不住了。
忽然又听有人敲门,红缇急忙迎上去,并不开门,只在门口问道:“什么事?”
外面有个姑娘答道:“是花家的公子花无恙到了。说是听说馆子里出了事,急忙赶来,想看看雪斋姑娘是否安然。”
红缇听了,叹了口气,打发那姑娘走了,道:“又是一个贵公子来慰问。妹妹,你当真命好,叫人羡慕。快,再拿一顶帷帽出去吧。或者,你若愿意,咱们还像上次那样,把花公子约到里面的假山石后,与你面对面细聊?”
雪斋红着脸,点点头。
红缇见了,推门出去。
她一走,雪斋脸上的红晕登时退却,一双妙目露出几缕寒意,好似能将沸水冻结成冰。
假山石后,雪斋缓步走来,微挑开帷帽的纱帘,遥见花无恙立于一株盛开的桃树下,背影俊逸。一顶翡翠小冠配着一袭米白色长袍,脚蹬如意追云靴,清爽贵气有余,风一吹动,衣衫款款而动,映着周遭的粉花翠叶,好不美妙。
听到脚步声,花无恙忙转身,见来者带着帷帽,知道是雪斋姑娘到了。
雪斋见四下无人,将帷帽摘下,露出一张风华绝世的面容来,微微一礼,道:“花公子来看望雪斋,雪斋心中甚喜。”言罢,脸上红晕微漾。
花无恙闻言,忙一回礼,道:“适才听人报信,说翠墨轩里出了大事,有人来闹场子,我担心姑娘有恙,便过来瞧瞧。”他言词甚是关切,可语气中颇不露感情,脸上也是一本正经。
雪斋瞧不出花无恙到底痴心于自己哪里,他因一次与友共赏曲而来,听罢与红缇的合奏便要会面,秦墨兰是花无恙的朋友,自然将两人引荐,自此以后,花无恙便时常来听曲,有时和雪斋见面,有时不见,即使每次见面,也彬彬有礼,绝无半点非分之举。雪斋开始以为花无恙因曲而移爱自己,道他也是个喜爱音律之人,随之交往却发现花无恙之于音律是半点不通,曾疑他痴迷于美色,略有低看,可时日久了,见他一不多言、二不乱举,每次只是两人坐下闲谈一会儿,便起身告别,当真看不出他是何用意。
‘莫不是花无恙他本就是这种冷淡个性,因此才瞧不出喜爱厌憎?’雪斋不止一次这样想。
听花无恙关切,雪斋淡淡道:“确实有两个壮汉来撒疯,不过被另一个壮汉制止了。”
花无恙点点头:“可知那撒疯的壮汉姓名?”
雪斋摇摇头,顿了顿,道:“他只一直称自己是太岁爷爷,也不知是哪家的太岁。”
花无恙斜目思了思,又问:“那另一个制止太岁爷爷的壮汉叫什么?”
雪斋听花无恙这样问,脸上表情又很平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掩面道:“花公子何必叫他太岁爷爷,那只是那人口气张狂罢了。制止他的人自称叫安禄山。”
花无恙闻言,两眉微抬,道:“他说他叫安禄山?”
雪斋见他不信,转身走了两步,在假山石后一块突出的平台边坐下,道:“那个撒疯的壮汉在翠墨轩里大肆张扬、大打出手,伤了不少人,若不是这个安禄山出面,恐怕小女子现下便不能陪公子在这里说话了。轩主见那人豪气干云,便请他到后园小叙,言谈中,曾请教他的名字,他便说他叫安禄山。雪斋可不曾听错。”
花无恙眨了眨眼,双手背在身后,在桃树下踱了几步,显是在想些什么,随后又问:“他是一个人来的?”
听花无恙这样问,雪斋猜测他知道安禄山此人,便摇摇头:“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位公子、一位小姐、一位书童。”
“两位公子……”花无恙回想下人禀报时,称曾见过世未央和一个俊公子哥儿,还有一个美似天仙的姑娘,以及一个书童,与解围之人在一起,便猜想那俊公子哥儿是何人?忽然洛阳茶楼中的一幕回闪脑中:唐朝女子爱扮男装,这是流行之势,那日茶楼中,世未央与梅乐舞并坐一起,赏柳品茶,莫非这俊公子哥儿是梅乐舞所扮不成?如今适值寿王选妃,按理梅乐舞也该入长安城候选,如此看来,她没到闺阁和驿馆下榻,反倒成了世府的座上宾。想到梅乐舞那俊美的容貌,又想象她女扮男装的英姿,花无恙忽然笑了。
雪斋见花无恙多次,从未见他露过笑容,不禁好奇他在想什么,便问:“花公子可是在想那一位美丽的小姐?”
花无恙回头一望,表示不解。
雪斋笑道:“我见公子心情甚好,还当是瞧见了那位小姐,回味着念念不忘。她可当真是倾世容华,风姿曼妙。”
花无恙听这话中有几分酸意,便安慰道:“雪斋姑娘此言可冤枉在下了。莫说那小姐我不曾见着,就是真的见了,也比不过雪斋姑娘这般聪颖、光彩照人。实不相瞒,姑娘真是花某生平所见最为婀娜娉婷之人。”
雪斋听了,掩面而笑,并无声响。
花无恙见她一袭雪白,淡绿披帛,偎坐在假山石旁,犹似一枝梨花依青山,绿水拂衣竟自然,就连旁边盛开的桃花都被比下去了,不禁感慨雪斋姑娘虽处风尘之中,却出淤泥而不染,自有一番清秀风韵诱人。
雪斋见花无恙长身玉立桃树下,对自己凝眉而视,满树的桃花花瓣零落而下,映着这翩翩少年郎,真是倦风有意赖桃花,少年自风流,正值好韶华。
两人一望一对,许久都未有话。直到一只鸟儿飞到假山石上落下,两人才各自敛了神。
雪斋右手一抬,从袖中抽出一只短笛来。笛子通体翠中带墨,乃为玉质,笛身很短,只两掌宽。雪斋秀眉微扬,娇声道:“花公子,今天雪斋为你吹一曲‘花玲珑’如何?”
花无恙原本瞧雪斋举动,知道她又有兴致献曲,心中正开心,待听得‘花玲珑’三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眉眼中透出一股似怒非怒的神气,不等雪斋吹奏,便冷冷一笑,道:“今日不早了,我还有事,就不多打扰雪斋姑娘了。近来长安城人多事杂,姑娘万事都要小心。”
言罢,不待雪斋起身,已转身穿过竹扉,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