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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闻箫声,莫名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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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多时,环翠推门而入,先是拱手一抱,随后将后路闪开,一个妙影映入眼帘。世未央暗吃一惊,深吸一口气,朝梅乐舞瞧来。梅乐舞却柳眉微挑,自得一笑。原来此时门口所站,正是那三楼西首一间的女子盛西蝉。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虬髯大汉,人高马大,膀粗背圆,浓眉大眼,高鼻梁,阔嘴唇,眉眼中透着彪悍犀利,周身散着一股雄壮之风。他一进门,便紧跟在盛西蝉身边,拱手抱拳道:“不知是哪位公子,想邀我家小姐来听曲,还请报上名来。”
梅乐舞方才只见小姐,未见随从,多半还是猜测,如今见这大汉全然彪莽衣着、胡服加身,不同大唐人士,料想自己所说不错,忙起身一揖,道:“正是在下,洛阳莫声稀。”
盛西蝉见站起了一个俊得不能再俊的书生,周身散发着异乎常人的勃勃英气,说话声音也甚是好听,微一抬手,止住了那大汉将要说的话,自己细语道:“不知莫公子共邀赏曲,是何用意?”
梅乐舞见盛西蝉进门时脸色尚白中透粉,待及和自己说话,竟双颊似蒸,知道她是喜欢自己这身打扮下的俊公子,又是一揖,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本应朋友之邀,来这翠墨轩听曲,曲听了几首,觉得甚好,无意中瞧见了姑娘娇俏的背影,心中实在仰慕,这曲子便再也听不下去了,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无奈之下,便让书童去邀姑娘下来共赏佳音,圆满了曲子,也圆满了我的心愿。”梅乐舞说时,拿眼睛细瞧盛西蝉,见她娇小可人,美艳不可方物,眼帘除最初与自己问话时微微挑起,一直低垂,很是害羞,再瞧世未央,瞧着盛西蝉有些痴痴发呆,心中暗笑,脸上却正经道,“此外,领我来的这位朋友,想必姑娘见了也觉得面善。”左手一抬,将世未央请了起来。
盛西蝉闻言,抬头一瞥,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世家哥哥,可是你吗?”
世未央本被梅乐舞一举弄得不知所措,又怕盛西蝉不记得自己,丢了大面,谁知她非但记得,还叫了自己,不禁喜道:“正是在下。西蝉妹妹许久不见,一切可好?”他本想夸盛西蝉一年多未见越发漂亮了,又觉得当着这许多人面不甚合适,便转问安康。
盛西蝉见到熟人,显是安心了许多,微微一福,说道:“多谢世兄记挂,西蝉一切安康。”
世未央点点头,忽又想起,忙追问道:“盛家长辈一切可好?”
盛西蝉微微点头,道:“父亲、母亲俱都安好。”目光又流盼到梅乐舞身上。
世未央见了,知道盛西蝉定是喜欢梅乐舞所扮的莫声稀。依她的个性,若非见梅乐舞生得这般俊,只怕也不屑下来一聚,便介绍:“这位莫公子,是洛阳莫府的独子,家中经营些绸缎生意。家父与莫公子的长辈交往甚密,交情笃深。此番长安赏花盛会,莫公子来长安城观游,便住在我家。现在花会虽闭,他倒不紧着回去,我便带他到处走走,不想在此遇见了你。来来来,咱们坐下说。”
世未央说着,便将盛西蝉让到梅乐舞右侧的位置上坐下,他与梅乐舞也分别落座。那虬髯大汉与环翠则各立主人身后站好。
就听盛西蝉道:“我来到长安城也不过三五日,现下住在西市临街的永宁客栈里,还未有幸到世兄家中拜会。又听得店小二和邻人说世家伯伯出游南方,也不知你跟没跟去,至此一直不敢冒昧登门。今日原是到西郊的果报庵中烧香叩拜,回来歇脚吃茶时,听茶博士说这里有个翠墨轩,是个听曲品茗的好去处,便临时兴趣,跑了过来,不想在这里遇见你,当真是缘分匪浅,这多少可算得上是他乡遇故人,实在是太好了。”
梅乐舞见盛西蝉年龄虽小,果真如世未央所言嘴齿伶俐,言语之间,深入浅出,将各种情由说得明白,暗叹到底是大户人家,女儿教养得大方得体。又细瞧她模样,美自是很美,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便问道:“盛姑娘,我比你略长两秋,叫你妹子你介意吗?”
盛西蝉害羞摇摇头。
梅乐舞微一思量,探身问道:“西蝉妹妹,我且问你,你此番可是第一次来长安城?”
盛西蝉只道眼前的俊公子故意和她套些话来说,点点头,并不回声。
梅乐舞跟着微微点头,又问:“那,从前可曾到过洛阳?”
盛西蝉听他问了长安,又问洛阳,话题颇是无味,摇摇头,道:“西蝉这是第一次远离故土,来到千里之遥的长安城,还未有幸到莫公子的家乡一游。”她将这话题引到梅乐舞家乡上,是想让梅乐舞接话,若有机会带她游览洛阳城。梅乐舞同为女子,知她意思,回眸瞧了一眼世未央,表意这个女娃娃果然不简单,继而装作不知,叹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
盛西蝉和世未央均以为她会自告奋勇,盛邀同游洛阳,哪知换来一声叹息,异口同声问道:
“莫兄为何叹气?”
“莫公子为何叹气?”
梅乐舞一双妙目在他二人间看了个来回,颇是不好意思,道:“不瞒两位,自打我第一眼瞧见西蝉妹妹,便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因此才问了是否第一次来长安,从前可曾到过洛阳,说不定是妹妹以前随家人游玩时和我擦肩而过,似妹妹这般天资国色,我定会瞧在眼里,记在心中,因此再见时才会觉得眼熟。可妹妹却说这是第一次入中土,让我大为不解。再一细想,恍惚觉得,西蝉妹妹这般神貌,似极了我家那尊补天的神女像,所以才会觉得面善,积疑一解,心中自是畅然无忧,口中也便输口气出来,决然不是什么叹气。”
她一番话出口,什么补天神女像之说,全是胡邹,但觉得盛西蝉面善,却是千真万确。具体细说,也说不清,只觉得眉眼、神气等好像在哪里见过。梅乐舞说完自然是痛快,可在盛西蝉看来,全然是一名翩翩贵公子在向她大献殷勤,内心砰砰直跳,面颈通红,羞涩难当。
世未央亦是诧异不已,目光灼灼于梅乐舞,不明白她此举之意:“莫兄这是哪里说,你家的那尊补天神女,我是瞧过的,和西蝉妹妹可不怎么像。”
梅乐舞本来信口胡邹,哪知世未央竟来拆台,心中不快,反驳道:“是吗?那定是我喜欢西蝉妹妹,认定她是我心中的补天神女。西蝉妹妹,我是当真夸你,可别当我是轻浮之徒。”
话音未了,梅乐舞觉得有人踢了自己的脚一下,她知道,必是世未央无疑,便回踢他一下,表示不用管。
盛西蝉本就喜欢梅乐舞所扮的俊书生,又听她句句夸得自己心波撩动,一副娇媚之态顿生,款款道:“多谢莫公子盛赞,只是,小女子平平,怎担得起这补天神女之称。莫公子说与我面善,已是我的福分,何谈轻浮二字。”
梅乐舞柳眉一挑,瞧向世未央,似在炫耀。
世未央忍气微叹,将目光投出二楼围栏,道:“面善与否,全在个人心思所想。现下这曲子快开始了,咱们不妨稍后再叙,先听听这名满长安的琴萧合奏。”
梅乐舞和盛西蝉乐得点头,也将目光投注到一楼的台子上。
只见纱帘之内一影微动,琴声渐起。先是低低隐隐、忽断忽续、忽长忽短,好似有幅山水美卷在眼前展开,却蒙了数层薄纱,让人瞧不清楚,只能隐隐看出端倪。随后琴音渐大,由平直单音演为婉转连音,节奏也由开始的缓慢变得稍快,忽而几个高音跳出,犹似画卷中的山峰之巅映入眼帘。随后,曲速突然急起来,音色压得低低沉沉,犹似闷雷滚滚,随着浓云的聚集,雷音渐大,频率见快,让人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一声高音,似闪电劈下,打破了阴闷困势,几声稍轻细音,如细雨丝般飘出,接着雨势由细变浓、由浓转密、由密而大、由大发狂,自天而地,冲刷着世间一切。践花入泥、摧柳折枝,翻卷的水浪一浪盖一浪,冲击着河岸。粗重的音色占据更多篇幅,其间夹杂的高音一撩,似暴雨中的闪电狂雷,怒不可遏。正当听众愁眉紧锁,忧心忡忡时,曲风忽而一转,由紧凑变得松弛,音色也由低沉浓厚逐步变高变淡,一声空灵的箫声,似报喜的飞燕穿雨而来,上下优雅的翻转着。它不畏骤雨的狂暴,畅游在天与地之间,无忧无虑,把好的消息传递给人们。雨势竟也随着它的到来,渐渐弱去,最后,只偶尔落下几点细丝。箫声飘逸,洞穿长空,仰天而望,是无尽蔚蓝,俯地而观,则新绿满眼,残花吐新苞、枯柳生嫩芽,水波微漾,粼粼泛光,缓缓流淌至天尽处。都说箫声悠扬,充满悲伤,这把箫声却不尽相同,虽也悠扬,亦是悲伤,这悠扬、悲伤过后,掩不住重生和希望。我自无求天地宽,乾坤一转换新颜,至此一幅山水巨制已揭了薄纱,尽数展现在人们眼前。最后,短短几簇冲音,像是催着人快快前行,自强不息,一转委婉的拉长尾音,则是那报喜的飞燕划过天际,悠然远去,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乐止半晌,方有人回味过来,鼓掌喝彩。梅乐舞虽懂音律,但此二人如此精妙绝伦的琴箫合奏,却头一次听到,不免心驰神往,想一睹芳容。她侧头问世未央:“这翠墨轩的主人你可熟吗?”
世未央原本听曲次之,讨梅乐舞开心才是第一,刚刚那番听曲之说,也不过是一时搪塞与梅乐舞的争执,自从乐起,他便一门心思凝住在梅乐舞身上,那琴萧合奏虽是动听,亦引人入胜,在世未央这里,不过是将他一腔相思引得更深更愁,几番辗转思量,竟落下泪来。忙用手掩了,却越发止不住。好容易乐声渐止,奔涌之势渐收,他才略略平复心情。忽然被梅乐舞一问,来不及拭去眼角的泪珠,被梅乐舞瞧个清楚。
盛西蝉也是一惊,关切道:“世兄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