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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结良伴,偶识盛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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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大唐境内一时因寿王选妃热闹非凡,各地驿马纷至沓来,沿途驿站客满为患,户部牍案上累得山一般高的画像和名册,让郎中、郎中令目不暇接,却也不亦乐乎。藩属之国,正想趁机拉拢与大唐的关系,公主郡主一路频送长安,可美了那些爱赏花问柳的王公子弟。
那边厢络绎不绝,这边厢门可罗雀。
因为世建侯去南方游玩,世府门庭来客渐少,这也刚好合了世未央的意。他原就打算趁着父亲出行,家中无长辈之际,带着梅乐舞好好在长安城玩一玩。世方宁也希望这一对能好事成真,并不阻拦,没几日,世未央已经带着梅乐舞将长安城中几处大的景点参观了遍。
这一日,刚过辰时,世未央就来邀梅乐舞出去。虽说一连数日的游玩让梅乐舞应接不暇,却丝毫未减了兴致,一番梳妆,一个斯文的俊书生便呈现眼前。因为寿王选妃的关系,梅乐舞每日出行,都做男人打扮,现下她一袭白底绣金圆领袍,外罩着凤戏牡丹大红氅,头发束髻,别了根金簪,手中白玉折扇款款摇动,俊逸之情一言难表。
“如何啊?”她问身边的环翠和世未央。
环翠也是一袭男装,不住的点头,道:“小姐这样子,当真要把全城的姑娘迷住了。”
梅乐舞自得一笑,道:“出去之后,一切照旧,我还是莫公子,你是书童王寰。”
说罢,眉目流盼至世未央,俏眉一挑,喜笑颜开。
世未央平素见梅乐舞女装,那般倾国倾城,如今见她男装亦是出类拔萃,七分英气袭人,三分斯文掩面,不由得心弦拨动,脸上红了几分。又听梅乐舞说她姓莫,不知何意,心中略有迟疑。
三人各骑一骑,由世未央在前领着,嘚嘚往城郊走去。
世未央原本骑射并不好,因小时候见梅乐舞身轻矫捷不输男子,便央求世建侯定要教他一两样本领来让梅乐舞佩服,自此护院王钺便每日带着他在世府后园练习骑射,久而久之,世未央射箭功夫一般,骑马功夫当真不俗。
一路行过闹市,又转教坊,教坊过后,宽石板路开始渐窄,最后变成碎石小径,只能容下一匹马儿独行。道路两侧景致却越来越好,翠竹夹道,繁花缀地,一条潺潺溪流伴在左畔,时才和风煦日云漫卷,现下绿荫夹道香暗来,梅乐舞回眸对环翠一笑,真心觉得这一日的去处比起往日繁华地带更令人神往。
世未央依旧引在最前。方才路过闹市和教坊,不少男女对梅乐舞青目相加,让他后悔没乘坐篷车前来,只是这竹夹小道儿,篷车断是行不通的,无奈摇摇头。又看梅乐舞和环翠颇爱自然之风,本不快的心思一时淡了许多。
“什么声音?”梅乐舞忽然勒马停住,侧耳倾听。环翠也跟着勒住马,眼睛眨巴眨巴,装出听声音的样子,却什么也没听到。
世未央板着脸,不做声色,等梅乐舞说话。
梅乐舞忽然一笑,斜睨了世未央一眼,促着马儿又往前行。世未央脸上跟着现出一抹微笑,并不多说,回身一夹马肚子,马儿一路小跑起来。梅、环二人急忙跟上。不久,一座三层大宅现在眼前,四周围了半人高的木篱,木篱内艳粉、桃红的杏花开得正浓,枝枝丫丫探出篱外,花朵将细枝压低了不少。
世未央在木门前勒住马,梅、环二人不时也到。大宅里传出“叮叮咚咚”丝竹之音,连贯浓厚,院门上高悬着一块竹匾,金笔篆书写着 “翠墨轩”三个大字,婉约逸致,易趣横生。环翠这才知道世未央带她们到了吃茶赏乐的地方。
门口一个门童打扮的小孩见了世未央,急忙过来牵住马头,道:“世公子,您可到了。您订的位子一直给您留着,眼瞅着姑娘的曲子就要开始了。”
梅乐舞瞧世未央下马,赏了那人一些碎银,便过来照顾自己,更不慢身,急忙下来,示意无需帮忙。那小孩领了银钱,自然更是殷勤,一路引着世未央等三人进得院落,入了楼台,沿折梯上到二层正中的雅座,才倒退着出去。
梅乐舞见世未央如此大的面子,不禁笑道:“世公子,你这里好大的面子啊。”
世未央“呵呵”一笑,道:“这里的人,只要有银钱,都是面子不小的。谁的银钱多,谁就面子大。莫公子,只怕你的面子也不小呢。”
梅乐舞只笑不答,转眼朝宅子内瞧去。
大宅中空,二三楼呈口状,四面垂下竹帘,遮蔽日光,宅内显得神秘幽暗。一楼厅堂散布案几,赏乐者席地而坐,所不同者,每席案之间均有水道相隔,少则两面见水,多则四面环绕。水道蜿蜒自厅西入,由厅北出,无规无矩,折绕数弯,宽窄可行窄船。水面浮着睡莲,白、黄、紫、粉、殷红等色相杂,赏乐之余又能赏花,实乃一惬意之事。席案随弯就势,因地制宜,设在空地上。或有论者,如此怎现公平,却有人言,每一席案都能听到不同音韵,同一曲换位再听,体验又不同,足见设计者用心之巧妙。
一楼正前,有个半人高的台子,只十六七平大小。台子四周围着不高的红栏,四角各立一根顶天盘龙柱,支撑着顶部和东西南三面垂下的纱帘,台子北侧直连后台,演奏艺人出入有纱帘掩着,只影影绰绰瞧出个影儿来。此刻台上,正有两人,一立一坐,允自抚琴弄箫。怕赏乐人扰乱艺人心绪,台子与客席之间也用水道隔开,好似护城河般。
如此陈设,与梅乐舞往日所去之处颇不相同。
环翠见了,低语道:“这样子,怎么到客位上去,难不成大家都会轻身功夫吗?”
梅乐舞摇头,用俏手指了指停在水道入口处的一条窄船,船身不长,左右拐弯都很方便,上面足够三四人同立。
环翠道:“如此甚是有趣。这上楼听曲的走楼梯,楼下听曲的坐小船,世公子,你们长安城里玩的东西当真比洛阳有趣呢。”
世未央被环翠称赞长安城有趣,变相夸他会挑地方,乐呵呵地道:“王寰喜欢的话,以后就陪着你家莫公子常来长安,我保证把这城里有趣的地方一一带到。”
环翠听了,眼睛朝梅乐舞瞟了瞟,口气颇不确定,道:“这……就得问问我家公子愿不愿意了。”
梅乐舞见环翠把问题丢过来,也不理她,依旧朝外瞧着。忽然,见三楼靠西首一间雅室内,一个娇俏的背影很是惹人留目。世未央见梅乐舞没理会他和环翠的对话,好奇地跟着瞧上去,见一名女子倚栏而坐,如墨的秀发细细辫了无数条辫子,三分之二盘在右耳后,叠成花型,好似戴了一朵墨色牡丹,又在花蕊处别了三根赤红色羽毛,别出心裁,余下的细辫拢在一起,垂于右前,露出莹白似玉的后颈来。香肩如削,倚栏的大臂上串了十来个金银镯子。周身衣衫虽瞧不全,一枚柳叶状的胎记透过如雾的薄纱隐约于右肩下,妩媚而挑逗,格外抢眼。
梅乐舞手中折扇一合,向上一点,对世未央低声道:“世表弟瞧这位女子如何?”
世未央不明白梅乐舞是何用意,道是考验于他,便道:“只瞧背影怎么判断?再说,纵是她美若天仙,又与我何干?”说罢,朝环翠瞧了一眼,生怕这小丫头在这当口跳出来替她家主子说些于自己不利的话。环翠知他用意,笑笑没吭声。
梅乐舞叹道:“我瞧这姑娘,必定是国色天香,多半儿是参加这次选妃的闺女。”
世未央不信,道:“莫兄如何断定她是国色天香?只凭这背影,只怕说服力不足。”
梅乐舞柳眉一挑,道:“亏得你整日给我讲,出行西域所见如何,难道忘了那边人的特色了?我瞧这姑娘身形虽小,像咱们汉家姑娘,可衣着打扮却非本土,再瞧她头发,乌黑浓密,微微有卷,不比中土姑娘头发直顺,依着你往日所言,便猜她可能是外藩女子。你还说过,西域女子与中原女子不同,中原美女五官端正,外藩姑娘却生得生动,她们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脸蛋红润,皮肤或黑黝健康,或雪白娇嫩,小嘴也是美得紧,倘若不错,她自然就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啦。”
听梅乐舞这么一解释,世未央再仔细一瞧,当真觉得很有道理。
梅乐舞折扇轻轻一摇,道:“西域与此遥隔千里,她一个妙龄女子来到此地,岂会是因着生意琐事?想必是有更要紧的事才对。四月之初赏花盛会已过,观花之人虽有继续留在长安的,多半是为了访亲串友,单为游历华都,只怕赏花会时已瞧了个够,不成理由。我见她背影之中娇气露了三分,贵气比之大家闺秀还要更盛,不知是哪里来得王公之女。咱们这几日到处游走,听旁的消息不在少数,那邻国番邦之属都因我朝寿王选妃跃跃欲试,想借此拉紧与大唐的关系,攀上李唐的高枝,一来可保止戈之约,并换取富贵荣华,二来更能提升自己在诸多藩属国中的地位,正是一举两得。他们推荐来的王公之女近日陆续抵京,暗暗较量,所住之显贵,所用之奢华,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比了下去,已成了老百姓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什么这个公主、那个郡主,咱们可遇见好几位啦。”
环翠听自家小姐的分析,越听越觉得有理,不住地点头。
世未央正待发言,忽见那楼上的女子抬手按了按发花和羽毛,顺势捋了下垂在身前的细辫,纤纤玉手,食指之上戴了个硕大的戒指,于微弱光下仍不住闪闪发光,绝非平日所常见。
“是她?”世未央口中低喃。
梅乐舞见状,用手肘碰了碰环翠,道:“只怕咱们的世公子遇到旧识了。”
世未央闻言,忙转回头来,对梅乐舞道:“莫兄可记得我曾与你说,有位盛家公与家父是旧识,我随家父此番西去,到他家叨扰了好一阵子。”
梅乐舞点点头。
世未央道:“我那时便注意到,这盛家虽是西域大户,却与当地人长相不同,细问之下才知道,盛家乃是在建唐之初由中原迁去,虽然后来和异族通婚,于血统影响终没那么立竿见影。这盛家公有一子一女,儿子比我大五六岁,可惜在三岁那年早夭,女儿小我一岁,生得伶牙俐齿,因她奶奶有异族血统,遗传给她,便兼具异族和汉族两族特色,眼睛大大的,睫毛卷卷翘翘,眼窝略略凹进去,鼻梁挺、鼻尖翘,十分漂亮。她的身形随了她母亲,像一般汉家女子,娇小玲珑,婉约若水。”
梅乐舞听世未央说得这般仔细,当他喜欢这姑娘,心中觉得不如将那女子叫来一同赏乐,便附在环翠耳边低语:“你去请那小姑娘下来陪咱们听听曲吧。”
环翠闻令起身,便往外走。
世未央见了,因问道:“王寰这是何往?”
梅乐舞淡淡一笑,道:“先不管她。你且和我说说,这姑娘叫什么?”
世未央见梅乐舞不答反问,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道:“这姑娘名字好听,是依着咱们汉家的叫法,叫盛西蝉。”
“盛西蝉。”梅乐舞重复念着,“好名字。加上这姓,就更耐人寻味。西,乃指西施,蝉,则为貂蝉,盛西蝉,自是说她品貌出众,胜过西施和貂蝉!”
世未央从未细琢摩这名字,听梅乐舞分析来,恍然大悟,双手一拍,直叫绝。
梅乐舞微微一叹,面露愁容,道:“唉,这名字这般好听,可比我的有意境多了。”
她这一言,原是想逗逗世未央,叫他为盛西蝉高兴,哪知世未央竟然当真,忙劝道:“哪里话!莫兄的名字也很好听。想想冬日大雪覆城,万树梅花开遍,一人抚琴于林,一人迎风而舞,该是多美的境界。”他认真说着,梅乐舞眉眼偷瞧,自顾乐着,待他说完,接口道:“世表弟说得哪里话。我姓莫名声稀,哪里来的什么梅花啊、大雪啊,还迎风抚琴,亏你想得出。”说的同时,合拢折扇一敲世未央的肩头。
世未央愕然不语。
梅乐舞笑道:“也罢,不说这个。咱们且先听曲子吧。”
言罢,便朝一楼台子瞧去。
这时有人送来茶水,甫一进门,茶香四溢。一楼也正换曲,原来演奏的人由后台下去,换上另两人,依旧一坐一立,尚未起势,台下已然掌声四起。
梅乐舞问那送茶之人:“这曲还未奏,如何来的掌声?”
那人道:“这位客官是才来长安城的吧,难怪不知道。这两位乐者,一位是长安城有名的红缇姑娘,抚得一手好琴,琴声所至,撩拨心弦,听者伤心、闻者落泪,自是一绝。这另一位,是新近来此地演出的雪斋姑娘,她的箫声,洞穿长空,凡听过的人,都赞叹不已,直说凄婉传神,堪称这个。”放好茶具,那人竖起右手大拇指,继续道,“客官您看咱翠墨轩宅子虽大,却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就您现在坐的这个最佳位置,预定都排出了三月之外,全都是托了这两位佳人的福,尤其是这雪斋姑娘,自从她来了,咱们翠墨轩的客人比往日增了三成还多。”
梅乐舞听他这般奇夸,知是卖者素来的手法,也不附和,只问:“这两位姑娘可是长安人士?如若不是,原籍哪里?在下虽不才,之于音律倒也颇通晓些。倘若能知道这两位高人出身何处,想去寻一寻佳缘,说不定能寻到好的老师,也教我一教。”
那送茶人见眼前这俊书生自称喜爱音律,又提到要寻访红缇和雪斋的故里,不知来意是善是恶,支支吾吾道:“这……小的也不是特别清楚。红缇姑娘来长安城少说三五年,我不过一年前才来翠墨轩寻的活计,又因她是大红人,没敢打听出身来历。至于雪斋姑娘嘛,她倒是上个月才来的,可自从来了咱翠墨轩,就极少和人见面说话,多数时间都在房间写谱子,或者和红缇姑娘一起合练,再不,就是和主人家在后园闲叙。那后园是翠墨轩的重地,主人有令,除了红缇姑娘、雪斋姑娘和他自己,我们这些个下人一律不得入内,所以,别说见了,就是打听,也没地方打听。”
梅乐舞点点头,知道这多半儿是送茶之人的托词,依旧笑言:“依我之见,这两位绝世佳人,并非长安人士。那些个身怀绝技的高人雅士,往往寄情山水,不愿拘泥于市井之中,所以,要想得高人指点,就必须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才能习得炉火纯青之功夫,你说是也不是?”
那人被梅乐舞说得不知如何回应,只勉强一笑。梅乐舞“呵呵”笑着,手中将折扇倒了几下,颇玩世不恭,道:“唉!被小哥你说的,我倒真来了兴致,要仔细听听这两位姑娘的技艺了。倘若真妙,不但要请回府上去坐坐,还要好好打赏你一番。”言罢,视线朝三楼西首的雅室瞧去,正巧,那头戴红翎的姑娘也正转回身朝她这边探头瞧来。梅乐舞见她果然叶眉轻挑,星眸微陷,面似桃花,艳丽绝伦,便一举手中折扇,微笑回应。
那送茶人听客官要好好打赏,脸上立时笑容满满,心道这银钱指定拿到手了。又见这俊公子一时又与茶楼内其他姑娘调情,知道是个纨绔子弟,想必给的银钱不少,更是乐开了花。世未央见送茶人脸上表情忽变,又暗自得意着什么,忙替梅乐舞赏了几两碎银,打发他走了,待那人道谢退出去,也朝着三楼瞧去,西首的那间已是人去楼空,花影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