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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宿梅园,心思遥寄难了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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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乐舞平白得了宝物,心中受之有愧,可两位长辈已走,仰头望天,见星斗位置,已过子时,想起自午后出门,便一直未归,家里人不定怎生着急,忙抬脚往回走。走出十来步,又回头瞧瞧那挂在树上的一人和躺在地上的两人,觉得倘若这般走了,一旦被人发现,追查起来,保不齐会查到两位前辈,他们虽是有意,但听金水河仙所言,这三人绝非善类,死了也好,便费劲将三人尸首拖入竹室内。点着一盏纸灯,见竹室内酒器茶具一应俱全,梳妆台上一面铜镜,镜前摆了许多样首饰盒子,想来是这女子平日住所,里间一席木榻甚宽,淡粉色纱帘半垂,可容下三四人同躺。紧邻木塌的一方案几上,平铺着一张地图似的东西,梅乐舞走过去,见图上被人用墨笔圈圈点点出几处,墨迹犹未干涸,料想那三人时才定是在图纸上做文章,未多思索,便将那图纸折好,揣进怀里。环视房间,见房子紧东侧挂了个布帘,举了纸灯挑开来,里面是个储物间。梅乐舞在灵虚山学艺之初,便是每日挑水扫地、择菜耕锄,农具自然识得,见一个木架边立了把镐头,想是平日里这女子除草施肥布芍药所用,便取出来在竹室内刨了个大坑,将三人尸体丢进去掩埋,踏实,才物归原位,飞速离去。
待到梅府,已将近寅时。梅乐舞翻墙越院,自屋后小窗跃入房中,点着纱灯,见环翠已然倒在木榻边睡下,知是她帮自己瞒了实情,心中暗赞这个贴身丫鬟当真和自己心有灵犀,忙褪下装束,将龙锦盘丝纫绕在左手腕上,图纸塞在枕下,卧榻而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便又醒来。原来她这一晚,尽是做了噩梦,根本没睡踏实。环翠见她醒了,忙打来温水,供她洗漱用。梅乐舞因问道:“昨日我出去,家中可有动静?”
环翠知她昨夜晚归,必定有事耽搁,又不好意思打听,便道:“昨日小姐偷偷出门后,老爷、夫人,还有家里新来的大舅老爷、小舅老爷,在老爷的书房里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下午,听进去送茶的六子说,尽是什么竞选啦、妃子啦的事情,长辈们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还有,世家表公子,整整一下午,都呆坐在洗墨池边,一言不发,身子贴着围栏,神情恍惚。柳管家说看着特别担心,让几个年富力强的家丁在他身后远远守着,生怕出了什么不好的举动。小姐,这世家表公子,好像对你……”
环翠话未说完,声音已弱得没了。梅乐舞知她心意,并不理会,只道:“老爷他们商量出什么结果没?”
环翠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小的可就不知了。六子进去添了几次茶,每次都听得稀稀拉拉的,原想让柳管家进去再探探,结果,他守着世家表公子,没腾出身。”
梅乐舞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昨夜疲劳,又没睡好,眼下心中烦闷,头开始疼起来。
她用两根纤纤葱指,按揉着太阳穴,让环翠到黄经堂取些安神散枢的药来。环翠应声去了,梅乐舞又复躺下,一闭眼,昨日所埋三人的阴魂便袭上前来。昨夜尚不觉得害怕,今日想来,只觉得和做梦一般,后怕无穷。
不一会儿,环翠便赶了回来,跟在后面的,还有夫人世颜离。
见女儿躺在榻上,脸色发白,世颜离很是着急,担心是不是着了风,中了病。梅乐舞忙说不是,世颜离还是不肯,为梅乐舞凭起脉来。几番搭按,终于断出女儿只是睡眠不足、外加气郁于胸,并不是大病,便开了方子,让环翠去黄经堂抓药。这黄经堂乃是梅府内设的药堂,因梅家做着药铺的生意,时来拜访的人总不免要让世颜离凭脉开方,久而久之,便在府内开了药堂,行事方便。暂不多提。
且说梅乐舞吃了药,又多睡了半日,便渐渐转好。她虽在灵虚山修行学艺,却从未有过杀人掩尸的经历,似昨夜那番惊心动魄,一时以为自己命在旦夕,当真未历,不免受了惊,再加上这一两日的烦事,身子自然会不舒服。眼下好了,梅乐舞穿了衣衫,梳洗完毕,推门而出,见门外一株梅树边,倚着个翩翩公子,正是世未央。原来世未央一早知道梅乐舞病了,便跟在世颜离身后赶来,到了门口,却因是姑娘家的闺房,不得擅入,而站在门口等着,待环翠去照方抓药,告知梅乐舞没大事,才放下心来,想等着她好些了出门来,再亲自问询。
梅乐舞见他站在这里,恐是站了大半日,心下很不好受,问道:“你来了这许久,怎么不进去?”
世未央见梅乐舞关心自己,甚是开心,只是昨日所受打击不小,仍淡淡道:“那是你的闺房,我怎么好进?只是又担心,便在这站了一小会儿,顺便瞧瞧你这园子。”
“这园子这么些年你还瞧不够吗?”
世未央一时无言,转过身去。
梅乐舞叹了口气,又见这背影凝着思愁,忍不住伸手去拉世未央的袖子,道:“好表弟,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我这么做,也有自己的苦衷。倘若世、梅两家联姻,自是亲上加亲,可我这心中……”
世未央低声道:“你心中……无入目之人是吧。”
梅乐舞摇摇头,据实以告:“那日在长辈面前,我不便明说,怕伤了两家和气,可事实上,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人。”
她这话才一出口,世未央身子猛抖了一个激灵,缓缓转回身,眼神痛苦,哽咽了好久,才问出口:“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莫不是那……花、花……”
梅乐舞知他猜的是花无恙,摇摇头,道:“这人不是什么大家公子哥儿,亦不在俗世红尘中,莫说你不认识,就是这梅府上下,也没人识得他。”
“不在俗世红尘中……”世未央一脸迷茫不解。
梅乐舞微微浅笑,满目柔情,解释道:“我说的这人,既非权贵,又非巨贾,他住在灵虚山,据此万里之遥,是个心地良善的普通百姓。我与他年幼相识,总受他照顾,仰慕之情便自那时生出。我此番回洛阳,原并不十分想念于他,只是随着分开的日子愈久,越发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当真最是快活,才明白,我这一颗心,早就系在他身上了。我、我只告诉你知,早晚有一日,我是要回去找他的。”梅乐舞一口气将心中思念吐了出来,说完,顿觉舒畅。
世未央没想到心仪的表姐竟在入山之时对别人萌生了爱意,后悔当初真该央求父亲一同前去,只怕此刻梅乐舞所言便不是如此,无助之余,只剩无奈,便重重叹口气,道:“你回来这许久,为何不说与姑父、姑姑知道?”
梅乐舞眼帘低垂,面带羞涩,看得世未央心中愈发难受。只听梅乐舞莺语款款道:“我父亲这几年来生意渐大,远近都知道洛阳有个梅家,前来提亲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大门大户之人,都被父亲拒之门外。而我大师兄……那人七岁随师父离家修行,至今已一十四载未曾返家,家中老人恐怕都已不识,莫说有彩礼提亲,纵是他一现身,那般寒酸样,我父亲也指定不会高瞧于他。我虽倾心不已,但父母养育之恩还是要报还,只盼能多在府中逗留数年,再返回师父那里,与大师兄相会。”
世未央听梅乐舞说得头头是道,想是这番主意在她心中盘桓已久,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益。叹了口气,又道:“那你如何又同意去参加寿王选妃?”
梅乐舞拉着世未央的袖子,沿着脚下石子路往林中走去,边走边说道:“我这也是权宜之计。听父亲说,寿王选妃,要经过几道筛选,我便可以在其中做些文章,到时只要不被发现,便能成功脱身。这里面,只怕还要你帮忙呢。”
“我?”
梅乐舞微微一笑,道:“寿王选妃,势必惊动全国,所有适龄女子,都要报花名,经地方初筛送至长安。到了长安城,倘若我去驿馆或秀馆居住,旁人见过我的样子,再想用计脱身就难了,所以,我去参加选妃,只怕要叨扰一下,住到你家。我原想让父亲与大舅去说,又怕大舅顾及你的感受,不便答应,因此想趁机找你商量,说明其中缘由。现下你可明白了?”
世未央一听,才道梅乐舞并非嫌弃自己,只不过不想忤逆朝廷牵累父母门庭,想出这么个权宜之计。虽然不得美人,心中不甘,但能助她脱离困境,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道:“表姐这般想,不免小瞧于我。莫说你心中有了意中人,纵是没有,真去参加选妃,住到我家,只要对表姐好,我自甘之如饴。”
梅乐舞听罢,一双妙目滢滢,注视着世未央的脸,似笑非笑道:“都长这么高了,说话还和小时候一样痴。”语气感激不已。
世建侯、世方宁虽为世梅两家联姻之事连叹惋惜,但又顾着世颜离的面子,在梅府住了七八日,才携着世未央启程回转。临行前,世、梅两家主人约定,只要安排妥手中事宜,便一同前往江南。世未央虽情感受挫,依旧不舍离开梅乐舞,和她说了许多话,才恋恋不舍上了篷车。梅乐舞嘱咐他莫忘了交待之事,世未央点头如捣蒜,便如小孩子一般。世建侯见此情状,不由得大叹,瞧了一眼梅正凝,转身上了头一辆篷车。世方宁与姐姐、姐夫道别后,与世未央一样,上了第二辆篷车。车夫一声吆喝,长鞭一扬,驷马大车便在朝阳中,向西嘚嘚而去。
世家人才走,梅正凝便将梅乐舞叫到书房。
一进门,梅乐舞见父亲脸色铁青,心下知道定是为了大舅那一声叹。果不其然,梅正凝开口便道:“这下子,只怕和世家的关系要冷喽。”梅乐舞不吭声,听梅正凝继续道:“你大舅这么多年,好容易来一次,结果住了不足十日,便回去了。舞儿,他就心疼这膝下一子,你说你,唉,让我说什么好。”
梅乐舞见父亲愁容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央求道:“父亲的意思,孩儿明白,可是,父亲也知道,孩儿亦有自己的想法。您既不肯逼我去皇庭光宗耀祖,又何必逼我去嫁我不喜欢的人。”说罢,泪眼朦胧。
梅正凝本就疼爱女儿,此番叫她前来不过打算发几句牢骚,好让女儿知道为人父母的不易,哪知梅乐舞忽然跪倒,又泪眼汪汪,心中早就软了,急忙一摆手,让她站起来,待到再要说什么,却又不忍心,只重重叹口气,转身去案几上拿简帛来看,遣散闷气。
梅乐舞见状,急忙起身,跑到父亲身边,双手搂了梅正凝的脖子,撒娇道:“女儿也舍不得父亲难过,父亲别生气了。不如,让我将功补过?过段时间,到世府去住上一阵子,哄得大舅高兴,不计前嫌,这样,不就好啦。”
梅正凝见女儿娇气十足,自打她重新回府从没这样,又因她所说,确实也是个法子,既然她肯一力承担,倒不如由着她,且瞧瞧她的本事,不禁莞尔。
世家人走后几日,梅乐舞每日都在梅园中勤习内功和剑术,也不怎么出府走动,就是偶尔和环翠聊聊洛阳城中各处景观,稍稍问了几句杏林。经环翠一说,梅乐舞才知道,这杏林原是块无主之地,林子也并不大,因着林中景致甚好,夏天极宜乘凉,城东司马家看着眼馋,便通过巧取豪夺抢将过来,将林子扩了几倍,供主人家夏日游赏。谁知四五年前,林中突然开始闹鬼,好些个下人都莫名在林中失踪,司马家觉着可怖,找县衙几番前去查探,均无结果,就将林子让了出来,供地方上百姓享乐游赏。司马家此举原想买个好名声,也给在朝为官的儿子壮门面,哪知城中百姓均知道这是个鬼林子,没人敢去,久而久之,就荒废了。
梅乐舞想:‘这闹鬼未必是真,失踪……只怕是那鼠相人与秃头和尚同那女子的好事被人撞破,不得不杀人灭口而已。’想到此,又想起白云痴人和金水河仙,不由得低头朝腕子上那几绕荧丝瞧去,‘这金水河仙临走时所说的玲珑宝物,莫不是表弟口中所言的玉玲珑?倘若真是这东西,他一个江湖人士,又如何知道这皇宫大内的秘事呢?他说要去追查,又从何追起呢?难道跟着花无恙……是了!花无恙前阵子无缘无故来到洛阳,只怕也是为暗访此物,他不住店,佯装踏青,便是怕每日行迹被众人瞧见,住在荒郊农家毕竟自由许多。金水河仙定是知道此情,才不知怎么使了个手段,临时和他一并走的。’确定自己想得没错,梅乐舞眼角带笑,因又想到那农家夫妇,脸上蒸起一阵潮红。
环翠见梅乐舞不言语,脸上一阵起疑、一阵害羞,不知为何,便问:“小姐,我听柳管家说,您小时候曾在那片杏林中走失,当时可遇着鬼了?”说罢,咯咯笑起来。
她原是瞧梅乐舞发呆,想逗她回过神来,哪知梅乐舞听罢,脸上更是一红,想起许多旧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