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盛世之宝物玲珑》初渠

13、罔思君，舞剑寄浓情；偶相遇，酒楼对心声

　　皓月当空，洒下银光一片，梅园内树影斑驳，别有景致。

　　梅乐舞让环翠卷起南窗的挂帘，便打发她去睡了，自个儿单手托腮，倚在窗沿上仰望星空，痴痴发呆。室内纱灯点了半支红烛，荧荧火光，照着她脸蛋儿红晕好看。

　　头顶穹幕月朗星稀，园内虫鸣争相四起，本该让人心旷神怡，梅乐舞看着此景，偏偏生出许多惆怅来。

　　‘如此夜晚，大师兄最喜欢躺在屋顶上看月亮了……可是时转事易，今年陪在他身边赏婵娟的……不是我……’想着山中女眷倾慕莫声稀者难以计数，同师门中几位年少的师妹也是早晚请安、终日相随，眼下她离山日久，莫声稀被那些人纠缠着脱不开身，恐怕早将她这一汪痴情水给忘却了。

　　“唉！”

　　杏帘低垂，梅乐舞不由得一声长叹，喃喃自语道：“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若是我还在山中，今晚该是按约去水瀑边的日子。”

　　忆起从前，每至月圆会阴，莫声稀都要邀她同往山中一处水瀑边习练，动则举剑而武，静则观内以坐，凡采月之灵气、沐水之柔华，调息养神，修身养性，彼此虽无过多言语，但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有太多的欲语还休。

　　回思间，一抹笑意悄然浅挂嘴角，梅乐舞仿若看到团团剑影之后，莫声稀投来凝视的灼灼目光，顿觉粉颊似蒸，一回身，将摆在榻脚的长剑提了起来，跃出门外。

　　月光下，辟水寒剑才一出鞘，便荧荧放光，发出“嗡”的一声蚊鸣。

　　梅乐舞一足轻踏地面，一个“燕子穿云”，执剑飞了出去，落在梅树之巅，紧衔一招“白云追日”，似金鸡独立，长剑在手，向前刺去，才使半式，又用“拂柳邀月”接招，整个人背地面天，压着树枝飘悠悠借势而下，眼见剑尖快着地时，身体忽然一转，长剑借势在地上一挑，斜下里后刺出去，犹似要用剑尖儿将水中月亮挑起，而后“回转乾坤”，由剑带着右臂往身后一回，身体同时转回，未持剑的一手在背后一抵地面，以力借力，身子经缓冲复沉，便又压低朝前追刺过去，接下来“客松顶雪”、“绵里藏针”、“万花开罢”环环相扣，灵虚山一套基础剑法被她使了个遍，当真行云流水，好不漂亮，团团银光，晃晃幻目。

　　忽然，梅乐舞纵身而起，向前跨一大步，后脚未着地时，身子急向后转，原本向前刺的手臂也经上抡个圆弧，朝后比去，时才未着地的后脚已变作前脚，向身后一移一踏，手中长剑便借着抡转的势气脱手而出，直直向前飞刺，“噗”的一声，牢牢钉在一株梅树树枝上。这一招“嫦娥摘桂”用得极是漂亮。

　　站在树枝边偷瞧的世未央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他侧目而视，宝剑寒光荧荧，刺入树枝，剑尖从另一侧穿出约两寸有余。被刺穿的树枝，乃是一株老梅树新生的分叉，粗细不过两指相并，梅乐舞飞剑而至不过瞬息之间，能在如此远距离，以如此之速度，刺中如此之细枝，且入木三分，又非白日，当真武艺已绝。

　　就听梅乐舞在那边叫道：“出来吧，我瞧见你了。”

　　世未央不敢耽误，忙抬手握住宝剑剑柄，想拔了剑再过去，好不至于太难看，可拽了两拽，宝剑却纹丝不动，又运足一口气，使出更大力气，才拔出分毫，不由得皱眉。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轻点他背，回头一瞧，梅乐舞已飘然而至，脚下竟没声响。让开剑柄，世未央见梅乐舞单手握住，轻轻一拽，便如探囊取物般，将宝剑拔了出去，同时叹道：“可怜这株老梅，去年冬天花开得最盛。”言下之意，今日伤它，不免遗憾。

　　世未央知道倘若不是自己在此偷瞧，梅乐舞断不会出手伤梅，心中不免又羞又愧。

　　待梅乐舞走回去，还剑入鞘，招呼世未央，世未央才缓缓走过去。

　　见月光下，一妙龄女子身着素衣，款款而立，手中一柄长剑横握，英气逼人，赞道：“表姐这身功夫可真俊。是在灵虚山学的？”

　　梅乐舞允自一笑，心道：‘瞧他个子长得比我高，时才说起事来也头头是道，怎么一到两人独处就竟问些蠢问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没个长进。’将长剑竖在身后，回道：“我只去过灵虚山学艺，不在那里学，还能有哪里学？你这么晚来梅园，可是有什么事吗？”

　　这梅园乃是梅乐舞走后，世颜离思女心切所建。她将梅乐舞原本住的院子扩了几倍，种满了梅树，梅正凝虽在南方，也知爱妻所思，从全国各地买来已长成的梅树或幼苗，送至洛阳梅府栽种，久而久之，这一方大园子里竟挤满了上千株梅树，从冬至春，遍开不罢，香气飘出几里，附近的人都感慨，梅府实至名归。

　　世未央先前多次造访梅府，都被世颜离安排在梅园隔壁居住，今次亦不例外。他因思念梅乐舞音貌，晚上睡不着，便到园中走走。哪知走着走着，隐约听到“呼呼”声响，便循声而来，见梅乐舞在月光之下翩翩武剑，忍不住躲在一株粗大的梅树边屏息偷瞧。殊不知从他入园之时，梅乐舞便借登高之际瞧了个清楚，那飞刺的一剑，不过是想逗逗他。

　　现在这般问话，让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磕磕巴巴道：“我、我……月亮、月光甚好，所以……我就……”

　　瞧他样子憨傻，梅乐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劝道：“好啦好啦，没人要拷问你。你说月光好就月光好，说梅树好就梅树好。”

　　“我说是你好。”世未央忽然脱口而出，说完当即后悔，自己怎么这般大胆。不过既然话已出口，且看看梅乐舞的反应。

　　梅乐舞没想到世未央有这番表白，登下一愣，随即言道：“我自然好，你也好。你这次赶到洛阳报信，算是帮了我家一个大忙，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是。我且问你，我走以后，你有好好读书吗？”

　　世未央巴不得梅乐舞有此一问，便将自己熟读之经典一一报上名来，梅乐舞听了，点点头：“难怪觉得你有些不一样，长进了，只是还不够。”

　　“还要多读书吗？”

　　梅乐舞白了他一眼，道：“说你不够，还真是不够，这般傻的可爱。书自然是要读，只不过你已读了不少，再多读也不急在一时。听说你和大舅到西域走了一遭，那边怎样？”

　　“那边风沙很大，却极热闹，人长得和咱们这边的都不一样，胡子头发卷卷的，说起话来打嘟噜，我学了好久，才学会了几句。”

　　世未央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梅乐舞也喜欢听，两人又都睡不着，便寻了个台阶，挨着坐下，你讲我听，其中讲到世未央随世建侯拜访西域大户人家盛府时的所见所闻，颇令梅乐舞心驰神往。

　　两人一直聊到子时，才各自归去。

　　第二日，梅乐舞奉了母命，带世未央到洛阳城中走走。

　　她哪里知道，她去学艺的几年中，世未央依旧遵守着二人幼时的约定，每年造访梅府一到两次，梅乐舞不在府中，没可心的人陪他玩，他便让府里的丫头、小伙子带着他到府外面走走，一来二去，竟把洛阳城逛得如自家院落般熟悉。这回梅乐舞领着他到处走，还是他讲了诸多典故来打发时间，到后来，竟本末倒置，由他领了梅乐舞、环翠和一个跟班的男家丁游赏了。

　　游了许久，梅乐舞又饿又渴，四人便在一家茶馆的二楼坐下歇脚，顺便叫些点心来吃。店小二见是梅家大小姐，身边又带了个穿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自然不敢怠慢，嘴上殷勤，脚下忙不迭地将店中有名的几道招牌小吃和一壶上好的明前茶端了上来。

　　世未央为梅乐舞斟好茶，梅乐舞一饮而尽，待要再伸手拿点心来吃，却听得楼梯口处传来响动，脚步声声，震得楼板都有些晃。一个粗憨的声音叫道：“小二，将你家最有名的点心和茶水奉上来，花家公子赏你们的面儿，要在你这二楼歇脚赏风景。”言未罢，一条粗壮大汉的人影已现在楼梯口。

　　梅乐舞引目瞧去，不是别人，正是昨日闹事中扬言要把一老一小带回花府待审的周大。此间见他换了身轻便衣裳，不似昨日那般张扬，可言语却依旧未改。这茶馆二楼原本人少，算上梅乐舞一行，不过六七人，听到周大这般动静，都侧目瞧去，周大也把这二楼的茶客都扫视了一遍，看到梅乐舞和世未央时，不禁多瞧了几眼，嘴角挂上几许坏笑。梅乐舞分明看到，却把视线移向楼下街市中，果见一位玉面郎君穿着浅茶色束腰锦袍，外披绣花大氅，领着一行人，骑高头大马穿街引巷嘚嘚而来。到得茶楼门口，翻身下马，花无恙将马缰绳交与手下，便持了长鞭踏进楼来。

　　二楼上，店小二见来者气势汹汹，颇不好惹，连忙陪笑，挑了靠北临窗的雅座给周大。周大一瞧，这雅座在北朝阴，很是不满，便道：“爷们一共来了十几位，你这一张桌子怎坐得下？快去南边找几张朝阳的桌子，供爷们喝茶赏景。”他言语之下，竟无半分可商量的余地。

　　梅乐舞和世未央因到得早，被店小二安排在靠南正中的雅座上，听周大如此讲，世未央颇有些不服，想站起来与他理论，却被梅乐舞一把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他家主子没到，一条看门口狗也值得你出去打？”言低语轻，却毫不客气。

　　世未央见梅乐舞这般沉稳，便回过头，拈几粒椒盐的花生米送进嘴里嚼。

　　那周大原本喊话就是给梅乐舞这桌听，他虽见这桌人衣着不凡，但仗着自家主子位高显贵，全然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盛气凌人之势，只怕除了皇帝老子，便属他气派最大了。眼见自己话喊出来，靠南一桌的两男两女全然没有动静，心中气愤，便挽起袖子，要过去动粗。

　　店小二知道梅家不是好惹的，忙追上去拦着，道：“这位爷，这天正晌午，最是热的时候，靠南的不及靠北的位子好，总得阴阳调和着来才是。”

　　周大哪里肯听，一个甩膀子将店小二甩出身后两米远，屁股着地，登时“哎呦哎呦”叫个不停，不敢再上前。

　　梅乐舞因知周大不过狗仗人势，自己要想教训他，易如反掌，却怕脏了手，又想他家主子马上就到，还是不要由自己动手最好。世未央听他上楼时口称花家，又见他这般蛮横，料想可能是长安城南花家，只是不知缘何来到此地，又想自己与花无恙有过数面之缘，这家奴虽如此无礼，主子来了，定还是要给自己几分薄面，便也不再理会。

　　再说那周大将店小二甩出，原想是给梅乐舞等人看的，哪知这一招全然不奏效，心中怒火再腾，几个大健步冲到世未央身后，举手提拳，便要落下去，忽听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这二楼果然清静。正午太热，咱们坐靠北的位子吧。”竟是花无恙到了。

　　周大一听主子想坐靠北的位子，忙收了手脚，转身追随花无恙到北侧几张桌子边坐下。

　　店小二见势，也收了“哎呦”之声，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花无恙桌边，陪笑道：“这位小爷，您想用点儿什么？”花无恙并不瞧他，他身边一个斯文人打扮的半许老头儿举起手中的折扇，缓缓道：“清明才过，前茶正新，来一壶铁观音。听说你这里有几道看家的点心，也一并送上来吧。”店小二见这人不似那群壮汉，倒颇有些谦恭下士的大学士风范，很是钦慕，便应了声是，转下楼去。

　　梅乐舞见花无恙随行的十几名大汉，均不敢与他同坐，散在旁边的三张桌子边坐下，唯独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半许老头儿和他对坐在一起，不禁好奇，注目而视。她这一瞧，花无恙也刚好环视至此，四目相对，梅乐舞忽觉有股寒意袭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将视线移开，心道：‘这样看，他确是和大师兄年纪相仿。他二人眉眼之间也略有相似，只是气度神情却截然相反。’花无恙见梅乐舞眼明目亮，周身虽着淑女装扮，却掩不住三分英气，目光之中不免少了看寻常人家女子的柔意，再一细瞧梅乐舞眉眼，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眉头微微一皱。

　　他对面坐的老头儿见了，也顺着花无恙的视线瞧过去，见是个貌美妙龄的女子正举着一个白瓷杯往嘴里送茶，嘴角一抿，捻开折扇，轻轻摇起来，口中念道：“春风拂柳醉霄楼，年少不知几多愁。琼浆故自瑶池来，到却凡间似莲头。”他这几句诗，乃是随口拈来，花无恙听了，却急忙收回视线，欠身一揖，道：“先生说得是。”甚是恭敬。

　　梅乐舞听他诗中意思，乃是说少年人枉顾留恋凡尘乐事，殊不知美物背后颇藏丑恶，就是再好的琼浆玉液，流到人世间也都变了味道。想着这信口捻来的东西，倒有些含义在其中，微微点头表示赞许。待一细想，忽然火冒三丈，这白胡子老头儿分明是拿自己比喻成琼浆，劝花无恙不可善食，莫要被表象迷惑，想要发作，却事出无因，倘若真的冲将过去，反倒承认了那老头儿话中寓意，便隐忍不语，握住杯子的玉手不免暗暗用力。

　　世未央一直背对北窗，并未见到花无恙与梅乐舞的对视，自然不知道这诗中所喻，只觉得这诗意境不错，一时兴起，便附和一曲：“黄沙落日风舞天，胡琴凄婉葡萄鲜。纵隔长安千万里，一心只念虚谷仙。”竟将自己随父西行西域时对梅乐舞的思念，婉转唱了出来。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梅乐舞也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言语，但念在世未央真心一片，言辞恳切、眉目含情，心下颇为感激。这诗又歪打正着，刚巧救了梅乐舞的面子，她自然转怒为喜，一抹笑意挂上嘴角。

　　环翠听罢，知道这虚谷仙乃是指自家小姐，更是喜不自胜，为世未央鼓起掌来。世未央觉得环翠这举动大有不妥，脸上一红，低声道：“不要罢……”

　　话未说完，就听身后忽然有人问道：“阁下可是长安城世老伯的独子世未央吗？”问的人正是花无恙。

　　世未央本知身后坐着花无恙，想前去寒暄几句，但一想两人不过数面之缘，倘若对方佯装不知，不免失了面子，又见时才花家的下人如此粗壮蛮横，将店小二甩了出去，若是换做自己，恐怕半条命便要搭上，因此一直坐着未动。如今听到花无恙先开口问来，这才佯装不知言者是谁，回身望去。待见到花无恙，忽然面露惊异之色，站起身走将过去，边走边讲：“我道是谁，原来竟是花公子。花公子近来可好？”

　　花无恙将身旁之座让与世未央，道了句：“多谢世兄惦记，花某一如从前。”便向梅乐舞望去。世未央见状，知道自己过来客套，留下梅乐舞一人，不合规礼，便回身请梅乐舞也过来坐。梅乐舞因那老头儿所言，原本不想过来，又怕折了世未央的面子，便起身缓步而行，临到桌前微微行礼，而后坐到唯一空着的位子上，一言不发。

　　世未央将梅、花二人彼此介绍，便问花无恙如何到了洛阳。花无恙避重就轻，简单应道是来探访故人，转而问起世未央缘何在此。世未央便将自己每年都到洛阳姑姑家小住之事说与花无恙听，同时不忘对梅乐舞瞧上一瞧，表明来此的真正目的。花无恙自然知道世未央此举乃是要他知难而退，这梅姑娘已名花有主，可眼观梅乐舞，眼神之中，并未对世未央流连顾盼，只怕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便不多言。

　　梅乐舞见那白胡子老头儿一直并未言语，又见他粗眉阔额，憨鼻厚翼，长得怪怪的，很不喜欢，未多时，便给世未央使了个眼色，一并离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