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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世郎重逢为玲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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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乐舞回到梅府,柳管家便急匆匆赶来,说是老爷和夫人找她有急事,让她赶紧换了装束过去拜下。梅乐舞却仗着父母疼爱,加之多年未在家中,父母轻易不罚她,所以径直过去了,只让环翠回房去换衣服,别被人瞧见,省得到时挨板子。
房间中,梅乐舞跪在地上,梅正凝和妻子世颜离坐在榻上,彼此相视一下,便让梅乐舞起身。梅乐舞乖乖叩了个头,便站起来,走到木榻边坐下,挨着母亲,好一对娇花争艳。梅正凝便将晌午童书洛所来之意与梅乐舞说了,要听她意思。
“寿王选妃?”梅乐舞显然并无兴趣,“我不要!那皇宫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就是有,我也不稀罕。我还要陪在爹爹妈妈身边,哄你们开心呢。”她嘴上这般说,心中也确实这样想,此外又多了一层,就是想到灵虚山中的大师兄,倘若自己嫁了人,便没有机会再与他见面,念及此胸中发闷,心中隐隐作痛。
世颜离本就晓得女儿这禀性不适合宫中生活,倘若去了,选中了,便要受罪,不如在家中,为她选个合适人家,还能时不常见到,再来,长安城世家那边,世未央常来书信问候,梅乐舞学艺在外,他也常到家中走访,其用心天可怜见,倘若真能与家兄商议促成这一对,亲上加亲,岂不更美,便顺着梅乐舞劝梅正凝,道:“我说也是。咱们闺女这般花容月貌,倘若去选,必定是王妃不二人选,可从此后便一入宫门深四海,想和她见个面都难上加难,你舍得,我可舍不得,我还要看着女儿生儿育女呢。不如你去回了那个童侍郎,多谢他替女儿如此操心,待到报花名时,弄个手段,将女儿初筛筛下来,咱们自会记住他的好处。”
梅正凝也不想女儿入宫,可一来寿王当宠,当王妃将来就是皇后,可以光耀梅家门庭,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不能延续香火之过,二来梅乐舞入宫虽颇受约束,终归是锦衣玉食,生计不愁,他也不至于整日担心她活得不好,这三来,童书洛虽调任长安不久,终究从四品的官阶,自己直接驳他好意已是不忍,再求他帮忙作弊,恐怕不妥。便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世颜离以为他变了注意,定要将女儿送进宫去,红唇一怒,转身不理他。梅正凝朝女儿摆手,让她先出去,自己和她母亲再商量商量。
梅乐舞退出房来,知道父母亲绝舍不得自己,也不怎将此事放在心上,一路回到卧房之中。房内,环翠已换了衣服,泡好了枸杞菊花茶,等梅乐舞回来。
梅乐舞进门,一屁股坐在五彩薰笼上,端起环翠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杏目微斜,眨巴眨巴地想起事来:‘这花家公子如何会到洛阳来?瞧他带的那些随行,不像是乘春踏青。’
“环翠,这花公子是何公干?”
“听说是在宫中当差。”
“宫中……”嘴里默念着,梅乐舞忽然想到:‘他不会是为了选妃的事来暗访的吧。还好我今天是男装出行,倘若女装被他瞧见……’想到这里,忽然好奇,‘倘若我是女装被他遇见,他会怎样?是对我倾心相许呢,还是把我计入名册?’
就听环翠在一旁问道:“小姐,你对这花公子……”环翠从没见过小姐对哪家公子这般上心,疑她倾心于花无恙,便言语试探。
梅乐舞冷眉一对,道:“你别瞎想。我只不过在想他来洛阳的理由。”
斜眼一看,日已衔西山,自己居然跑出去那么久。正待叫环翠出去吩咐厨房做几样她喜欢的小菜,忽然见院门急匆匆跑进一个家丁,喘呼呼地说道:“小姐,夫人让您这就过去,说是、说是长安城的世家公子来了,让您过去见礼。人现在迎客堂呢。”
“哎呀,一定是世未央世公子来了。”环翠双手一拍,道,“小姐出去这几年,世公子每年都过来拜会,并小住一段时间,去年小姐回来,却碰上他随世家老爷远赴西域跑生意,没能赶回来,现下可是回来了,便第一时间来瞧小姐的。”
梅乐舞将信将疑,脑海中忽然闪出几年前那个手脚无力、不学无术的娇公子来,不禁莞尔。道:“你别瞎说,我妈妈是他姑姑,他是来瞧姑姑的,怎是来瞧我的。走,咱们这就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说咱们不懂礼数。”
说罢,换上女装,和环翠一同朝前府临湖的迎客堂走去。
行过闻香堤,再过嵌翠桥,枫竹林前还未拾级而上,便听到湖西迎客堂内笑声朗朗。梅乐舞向环翠瞧了一眼,环翠眉眼带笑,好似要发生什么好事一样。
待进得堂内,环视一遭,除了坐在主位的父母、立在一旁的柳承元外,右手边客位上坐了个穿淡蓝色衣衫的男子,头上束髻,两条淡蓝色发带款款垂下,他身边立着个小厮,臂弯中抱着件深蓝色繁花无袖大氅,该是那男子的外装。见梅家长辈及管家均看向门口,男子也转过头来观瞧,眼见一个女子盈门而立,一袭淡绿色长裙,挽着藕荷色披帛,头发虽如男子般束了个发髻,仍不掩姿容绝丽。世未央急忙站起身,原想迎将过去,又觉得不大合适,便长揖到地,恭声道:“梅表姐,世未央这厢有礼了。”满口酸气。
梅乐舞见到世未央,发现与想象中颇是不同:世未央个子高了许多,眼目清秀,比起小时候多了几许斯文,再也不是那个个子矮小的跟班了。答了个满福,便与世未央相对落座。
梅正凝开口道:“瞧你那样子,男不男女不女,成何体统,等下快去换了。”又转头对世未央道,“贤侄一路辛苦,这次可要多住些时日。”
倘若在小时候,世未央一定开心拍手叫好,现下只面带笑容,道:“多谢姑父,小侄这次不请自来,还望姑父、姑母见谅。”
梅正凝和世颜离知道世未央所来多半儿为了梅乐舞,便乐得点头,表示不碍:“你表姐前些年在外学艺,我又一直在南方照顾生意,每回你来,都只你姑母在家,也不知住得好不好,有没有许多人陪你说话解闷。”
世未央一拱手,道:“姑父说这话见外了,小侄知道姑父一直在外忙生意,这几年梅府的营生越来越好,爹爹说,您的声名已经盖过他了,心中很是替您高兴。我这次前来,一来是许久未见您和姑母、表姐,过来问候,二来,也是替爹爹捎信,他老人家想在六月间下江南游玩,特请姑父同去。”
“这般甚好!”梅正凝一向喜欢游玩赏景,再加上是世家老爷相邀,来日保不齐还要做亲家,乐得合不拢嘴,直拿眼睛瞧梅乐舞。梅乐舞倒并不甚欢喜,她瞧父亲这般高兴,早猜到其中几分,脸上虽然挂着笑,却不是出自内心。
就听世未央继续道:“其实,小侄这次前来,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说罢,拿眼睛去瞧梅乐舞。梅乐舞生怕他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急忙将眼神避开,不再相看。
梅正凝和世颜离注意到这一细节,虽说自家女儿的性情很是了解,她这样便是不想再听,却不能折了世未央的面子,便道:“但说无妨。”
世未央提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此次前来,听宫中一些做官的朋友说,宫中出了一件大事,姑父可曾听说了?”
闻他此言,梅正凝和世颜离猜想他大概是要提寿王选妃之事,却故作不知摇头。
世未央点点头,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姑父、姑母可知道玉玲珑吗?”
梅正凝虽不在朝为官,在南方时却听不少官场朋友提过这个东西,便道:“贤侄所说,可是宫中的至宝玉玲珑吗?”
世未央点点头。
梅正凝见世未央所言不是寿王选妃之事,略略缓了口气,与世颜离对视一下,问道:“这宝贝,听说是藏在宫中最隐蔽的地方,有十来位大内高手看护,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世未央叹了口气,道:“都说这玉玲珑乃是镇国之宝,得者可得天下,因此一直藏在深宫,未曾有人得见。姑父所言,确有几位武功了得的大内高手看护此宝,却并未藏在什么最隐蔽的地方,乃是放在了金藏阁。”
“金藏阁?”梅乐舞一听此言与自己待选之事无关,当即来了兴趣。
“正是。”世未央见梅乐舞问起来,便认真讲解起来,“这金藏阁,乃是宫中存放各家典籍的场所,溯古及今,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含,无所不纳,所藏书籍万册有余,专供皇室及宫中行走三品以上大员查阅使用。小侄这也是从宫中一些知情人处得知,这玉玲珑自高祖李渊建唐伊始,便收藏于金藏阁,起初并未严加看管,后来有人不小心看了其中内容,知道大唐未来命数,高祖担心其散布谣言,动摇初唐根基,便寻机治了他的罪,处以死刑,所牵涉者甚众。自此,金藏阁内严禁外人进入,除皇帝本人外,只有手持皇帝手敕之人才可入内,阁外又加派七名大内高手暗中严加看管,一旦见到可疑人士,可行生死之权,先杀后报。”
“竟有这等事情?”梅正凝不敢相信。他虽行商多年,百事多见,却不曾想皇宫大内还有这样的特权特事。
世未央表:“正是。高祖以后,直至本朝,金藏阁入门之规从未改过,阁外守护也从七人增加至十余位,足见这玉玲珑之重要。可是,约一月前,宫中却传出小道消息,说这镇国之宝,竟不翼而飞了。”
世未央此言一出,梅正凝、世颜离和环翠等均是脸上一惊,独梅乐舞不动声色。世未央所带随从因早知此事,也未露出吃惊表情。
“此等动摇根基之事,也有人做得出?”梅正凝不敢相信。
“小侄原也不信,直至半月前偶然遇到一位在宫中当差的旧识,那人与小侄有过命之交,又抵不过小侄一再询问,便将丢失之事告与我知。长安城内现已草木皆兵,虽然平素看不大出,但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不知从哪里涌出一大批身怀绝艺的习武之人,想是皇帝将千牛卫尽数派了出来,正在悄无声息的暗中查访。
听世未央说到这里,梅乐舞忽然想到今日与花无恙的相遇,便问:“花无恙你可熟吗?”
“数面之缘。”
“我今日见着他了。”梅乐舞看向身边的环翠,环翠急忙点头。
“想是在长安城中查不出线索,他们已将触角伸向了其他地方。”梅正凝叹道,“一月之内,这宝物倘若真被盗走,恐怕早已飞至大唐边境了。”他想飞贼既然所盗为国宝,必定会快速离开,怎可能在是非地久留。
世未央和世颜离点点头,唯独梅乐舞不以为然,道:“父亲,女儿却认为,这宝贝还没走远。”
世未央、世颜离和梅正凝均注目而视,一听究竟。且听梅乐舞细语说道:“能入得皇宫大内,盗走玉玲珑的人,必定武功高强,且对宫内地形、环境甚为熟悉,否则,怎能在十几位大内高手暗中看护下盗走宝物呢?我猜想,这盗宝之人多半儿平日便在宫中行走,出入金藏阁或靠近金藏阁亦属常情。试想这宝物被盗,宫中又突然走失了一个人,岂不是不打自招,因此女儿断定,盗宝之人尚未离开都城。诚如方才世家表弟所言,这玉玲珑乃是国之重宝,除非有盗宝人极其信得过之人可相托转运,否则亲兄弟尚因财而分,盗宝人又岂肯将难得之物拱手相让,换言之,这玉玲珑尚在大唐境内,在盗宝人垂手可得之处。”
“可是,皇帝的千牛卫已尽数出来找寻,万一此人是千牛卫中之人,就算走失一两位,也不明显。”世未央问道。
“亏你和宫中之人熟识,可知千牛卫与普通军队的差别吗?能名列千牛卫之人,各个身怀绝技,小有名气,不怕你知,这江湖之上不少好手,都退隐江湖,去效命朝廷,做的便是这千牛卫。若是普通军队,走失一两名走卒,名不见经传,尚还登记在册,有录可查,更何况是千牛卫呢?再说,这江湖豪士、大内高手,都颇以武功自负,向来以武士精神自居,断不会因一时贪念,毁了一生清誉,更何况他们拿了这玉玲珑又去作甚?起兵造反吗?不是我小瞧,纵是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有了这贼心贼胆,却没有这头脑。”梅乐舞伶牙俐齿,说得众人不禁叹服,尤其最后一句,在世未央听来,颇有小时候嫌他不学无术之意,脸上一阵发烫。
梅正凝哈哈一笑,对世颜离道:“瞧瞧咱们闺女,年纪不大,思想不小。这国家大事,都能给她参透,谁说灵虚之学无用,我看是大大的有用。”
世颜离知道梅正凝是想借此为他当年送女入山的事情解释,当着侄子的面,也不好发作,只点点头,淡淡一笑。
“舞儿,那依你之见,这宝贝现在还在长安城吗?”
“按理说应该在,但确实在不在,未亲眼目睹,不敢口下定言。”转头问世未央,“你可知道这玉玲珑什么样子?”
世未央摇摇头:“不曾见过,也不知道。许多人都说它是尊惟妙惟肖的玉雕像,因此,我才急忙赶来,和姑父、姑母说一声,您家当铺生意大,收玉器时可千万仔细,遇着那巧夺天工、设计非凡的,必须详问由来,别一个不小心,被暗查的人怀疑了去。之前所言,家父要于六月邀您同游江南,名为游玩,实则也是要到各地当铺去视察叮嘱一番,毕竟这等事情,不好书信告知,待六月前理清长安城内生意,便即刻出发。”
梅正凝一听,世建侯不愧见多识广、深谋远虑,能想出这样的安排来,他叫儿子前来,一是给梅正凝提个醒儿,二是如能结伴同行,可说成游山玩水,掩人耳目,当真佩服已极。
“如此说来,我定当相伴同游。”梅正凝说罢,见世未央脸上带笑,知道这结果恐怕世建侯早也知道,便跟着哈哈笑起来。
聊了一阵,世颜离见天色愈晚,便吩咐下人备下晚宴,给世未央接风。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