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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酒醉又逢花郎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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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梅正凝与妻子世颜离将刚刚童书洛所言之事细说一遍,听得妻子与他所忧相同,两人合计着,还是要问梅乐舞自己的意思,便要柳管家去寻。可柳管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将梅府寻了个干净,也没见到大小姐的身影,只得无奈复命。世颜离听了,嘴角一抿,深沉一叹,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宝贝女儿又跑到市井中去胡闹了,便让柳管家散出十几名家丁,挨街挨巷的找寻,纵是把洛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梅乐舞立时找到带来。
待柳管家领命出去,世颜离才埋怨梅正凝,女儿之所以有今日这禀性,全因七岁那年送去灵虚山,拜那个镜灵真人为师所致,山中不比府中,没人严加管教,这孩子的性情定是在那六年中变得野了。梅正凝因时时念着谷道人当年所讲,又见自打女儿降生,家中生意真就日渐风生水起,不得不钦服谷道人的神仙修为,因此八年前那次长安出游便如根毫刺扎在心中,总担心女儿将来遇着不测,世颜离虽规劝他那不过是道士胡说,梅正凝始终不能安寝。待得七年前一次雨夜,梅乐舞走失,若不是得一位白衣少年出手相救,恐怕女儿就要一命呜呼,更笃信当年谷道人所嘱绝非虚言,便不顾爱妻反对,亲自带着梅乐舞寻山拜师。还好这灵虚山声名远播,驱车行不足三月,便已到达。安顿好女儿后,又与镜灵真人有一番对谈,才悻悻返家。谁知妻子因他送走女儿,大为不满,整月不与他说话,梅正凝无奈,才借口要到南方照顾生意,出门在外,希望能得一时缓解。如今返家,也是因妻子一封亲笔书信,辞意诚恳,比之先前回来时的不冷不热大相径庭,便心飞似燕,枉顾友人相留,尽早回来夫妻团聚。
却说梅乐舞此时,正带着贴身丫头环翠,女扮男装,走在洛阳闹市街头。
她女装时天姿国色,男装打扮也倜傥风流,一路行来,无数过路女子纷纷对她施以媚色,纵是男子也自叹不如、避让三尺,无奈梅乐舞全然无顾,一心只盼着能遇上些好玩的事,好弥补这六年来的空缺。一柄白玉绢绣折扇被她舞了个龙飞凤舞、潇洒自如,时不时还展开来,秀一秀她亲自题的诗句,跟在她身边的环翠虽然替梅乐舞喝彩,却也觉得她这般举止,有卖弄之嫌。
两人正允自说笑着,忽见一个老汉跌跌撞撞迎面而来,手中提了个老大的葫芦。人未近身,酒味先闻。
“又是个老酒鬼。”环翠见那人衣着不净,且酒气熏天,很不喜欢。
梅乐舞倒眯起眼睛,将这与众不同的老头儿瞧了个仔细。见他似醉实非醉,面容通红但脚底生根,一个东倒西歪,立时又马上站稳,足见脚下功夫扎实。再看他手中葫芦,沉甸甸的样子分明打满了酒,少说也有四五十斤,能举着这样的酒葫芦蹒跚行走于闹市而不撞人,其巧妙之势不可言说。
梅乐舞暗暗一笑,低声对环翠说:“我看他是个老鬼头,可精灵着呢。”
说罢,却看那老头儿突然大叫一声,仰倒在地,手中葫芦滚了开去。周围人见此情景,有的不知何事,有的上来搀扶,有的捡起葫芦,喘呼呼的拿给老头儿,那老头儿连滚带爬站起来,口中连声道谢,接过葫芦,换而背在肩上,继续摇摇晃晃,朝前走去。
环翠嘻笑了一声,道:“这个老精灵倒来了个老头钻被窝。”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偷笑。
梅乐舞却不以为然。眼见那老头儿与梅乐舞擦肩而过时,双目凝注,好似在警告她,待彼此分开,梅乐舞嘴角微扬,允自得意。
环翠见自家小姐无故偷笑,很是好奇,问了几句,梅乐舞偏就不说,最后只蜻蜓点水道了句“这老头儿真有意思”,便没了下文。
原来梅乐舞说那老头儿是老鬼头时,偷偷顺出了一枚梅花镖,要试他本事,因为只是闹着玩,用了不足一成的功力,哪知这老头儿却应声倒地,让梅乐舞吃了一惊,待到老头儿路过身边,对她注目,梅乐舞才知道,那是老人家故意让着她这小姑娘,逗她玩儿呢,心中虽有羞愧,却也顿然舒畅,想着日后倘若再遇见这老头儿,一定要好好请教他的仙方雅号。
待要举步前行,忽然觉得左手掌中有物,抬手摊开,见一枚淡粉色梅花花瓣安然静卧。梅乐舞脸色登时煞白,喉头哽咽。
环翠不知为何小姐方才还自顾得意,突然间转了表情,又朝她手中看去,不过见一片梅花花瓣,更是大疑,便想相问。梅乐舞却手掌一合,笑了出来,当真看得环翠目瞪口呆。
原来,梅乐舞所用的梅花镖,乃是用家中梅园的梅花所制,要将这轻如鸿毛的梅瓣当玄铁一般的暗器打出去,没有深厚的内力全是幻想,奈何梅乐舞天资深厚,在灵虚山修习的这六年,已练得和普通人家几十年的功力差不多,莫说将这梅花瓣以内力打出,就是直接凝气而击,也是手到擒来。只是刚刚那老者,竟在梅乐舞神不知鬼不觉中,将梅花镖又偷偷送回她手中,足见内力之深,功夫之巧妙,远在梅乐舞之上。梅乐舞原以为那老人只是因年龄关系不愿与她为难,谁知竟是自己班门弄斧,先是一阵吃惊生气,待细一回想,人中有人、天外有天,那老头儿功夫比她高原是年岁所至,积习而成,再加上倘若有幸再遇,必当请教一番,如蒙提点,自己功夫则能更进一步,终是件好事,便又转怒为喜,拉了环翠继续往前走去。
又行过两条街,梅乐舞忽然眼前一亮,见一个当街摆着的摊子上,有个金丝楠的首饰盒,很是喜欢,便上去讨价钱。话音未落,忽听得前方“啪”的一声晴空霹雳,让整条街都瞬时安静下来。
环翠吓得更是一下子拉住梅乐舞的手臂,微微颤抖。
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街道正中,一行十几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一位是个少年,长方脸,剑眉星目,直鼻劲口,头戴紫金冠,身着花蟒袍,胯下一匹黑色追风骏马,甚是抢眼。梅乐舞见他一手提鞭,停在半空,又见黑色马前不远,颤巍巍跪了个老妇人,怀中抱着才放声大哭的孩童,道是这男子欺人,当下要往前理论,却被环翠一把拉住,低声道:“小姐别忙,咱们再看看。”她是怕梅乐舞凭一时意气惹事,回去之后,老爷夫人自舍不得罚,她一个小丫头可就难说了。
梅乐舞听环翠一说,也想到这层,便按兵不动,听听那边是何情事。
就听那十几个骑马的人中有人喊道:“老东西,你这是找死吗?放个孩子出来拦路,也不看看这街上走的是谁?要是惊到了咱们少爷或咱们少爷的马,一百个你也赔不起!”声音粗俗,嗓门极大。
那跪下的老妇已是哆嗦成一团,仍紧紧护住怀中的孩子,颤声道:“老妪不知道是小爷走在街上,这孩子真是不长眼,回去我一定打烂他的屁股,不知小爷您的马惊到了没?老妪知道这是天大的罪过,但求爷您看在这孩子还小,全然不懂事的份上,饶他这一回,老妪在这儿给您磕头了。”说着,一手按住孩子的头,直揖到地,自己也在旁边“砰砰”磕起响头来。
梅乐舞当真气急,心想那一头大马,如何就会被这小孩子惊到,要是反过来说,倒还差不多。
再看那马上喊话的大汉不依不饶,对身后几个人道:“来人,把他们拿了,送到府里去,听候发落。”
几声应“是”,便有人翻身落马。
为首的那位少年忽一抬手,身后的众人便止住了往前的脚步。只听他轻言道:“老人家,方才的事情,是我们不对,一时吓到了您和孩子,也害您摔在地上。我这马儿平素缺乏管教,一到市集之上便横冲直撞,刚刚您怀中的孩子突然冲了出来,我怕这马儿因受惊伤及无辜,才用鞭声喝止住它,望您见谅。敢问您有没有摔伤?孩子如何?”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清楚,只是话中不带丝毫情感,脸上也仿若寒冰冻铁,没有笑容。
那老妇听到主人家这般问候,急忙摇头摆手,只盼能躲过这一灾。
那少年点点头,道:“周大,你带几个兄弟,问了老人家住在何处,将她二人送回去,吴先生懂些医术,且去为老人和孩子诊脉检查,别这一惊之下得了什么毛病。卢二,你到西门的染铺账房用我的名字领五十两银钱出来,一并送到老人家。”他略一沉吟,“再到库房看看有没有闲散的布匹,挑一些也送过去。银钱算是给老人家和孩子压惊,买些合口的吃的,布匹就让她们自己做些合体的衣服吧。”言罢,也不等其余人应声,便策马嘚嘚前行。
梅乐舞见他虽不殷勤,却也礼数周到,庆幸自己没冒然行动。
待这衣着华丽的少年骑马经过身边时,不免多瞧了他几眼,心中居然觉得喜欢。
“他的年纪该和大师兄差不太多。”口中自言自语。
声音虽小,却被环翠听个真真儿,忙追问道:“大师兄是谁?怎么从没听小姐提起过?”
她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梅乐舞的脸蛋连同脖根红了个通透,忙弃盒往前走去。眼见十几个骑马的大汉留下四人,其余的都追着那少年去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留下的四人中,三人下马,照着少年的吩咐扶起老妇,领了她和小孩儿朝一条深巷走去,另有一人拨转马头,沿来时路往回奔去,想是那个叫卢二的,正要去染铺领银钱、拿布匹。
梅乐舞低声问身边的环翠:“这洛阳城除咱们梅家,可还有哪些大户人家吗?”
环翠闻言,低头举起双手,一一数来:“城西朱家,虽不算大,却也小有名气,能够施舍一方;城东司马算是大户人家,府中三子,大少爷在长安城做官,据说是从五品;还有城边莫家,书香门第,家业虽不太大,却也有百十倾的田亩,每逢夏秋之际,常给咱们家贡些果蔬呢。再其余,就是些不大不小的,算不上名了。”
梅乐舞听了点点头:“你说这莫家,怎么从没听爹爹提起过?”
“莫家自认是书门高第,本就不怎么与其他人家来往,城中商贾虽多,莫家却全不瞧在眼里,给咱们家贡蔬果也是最近这几年的事,想必是老爷生意做得大了,全国都声名雀起,他再自视清高,也得给些面子。还听说,他家的独子文采过人、治国韬略不穷,现在长安城中,入了一位三品大员家中做门生,将来也是人中龙凤。”
梅乐舞听了,心中竟很开心,心想:姓莫的果然都出类拔萃。
又怕环翠瞧出来,故意眉头一皱,道:“读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可惜我是女儿身,倘若生成男子,只怕这年龄已经高中头筹,金殿封侯了!”
环翠却嘻嘻一笑,道:“姑娘这般模样,倘若生成男子,只怕要贻害世人喽。”
“怎么讲?”
“你想啊,男子生得你这般花容月貌、玉树临风,全天下的女人趋之若鹜,皇帝不嫉妒你才怪,哪里来得什么金殿封侯。这天下的女人都只想嫁你,天下的男子都打了光棍,你说是不是贻害世人。”
梅乐舞听她这般说,用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以示惩罚,心中却也乐呵呵的,道:“就你会耍贫嘴。言归正传,既然城中再没有大户人家,那刚刚这位公子哥儿又是谁呢?”
“莫不是来洛阳城游玩的?”环翠拍手忽然想到。
梅乐舞想想也有可能,忽听周围有人低声议论:“想不到这花家公子和传言不同,竟是这般懂事,花家的恶名,只怕要从此消了。”
“花家公子?难道是指刚刚那位骑马少年?”梅乐舞想想,“花家恶名?那就是了。长安城城南花家确实有仗势欺人的恶名,这么说,这少年竟是花家的少爷!”就问身边环翠:“花家公子你知道吗?”
环翠点点头,道:“知道啊!有名的恶少,花无恙嘛!”脑子一转,惊道,“小姐你的意思是……刚刚那个少年是花无恙?可我看他,不像是恶少的样子,反倒风度翩翩,讨人喜欢。”
梅乐舞听环翠的口吻,显然是被花无恙的容貌所迷惑,不禁瞪了她一眼:“这恶少的名号是否属实,我不知道,就刚刚所看,只怕这恶少之名,是替他手下背了黑锅。可是,这风度翩翩,讨人喜欢,可就更不好说了。”
环翠只得低头不语,脸上红了一大片。
梅乐舞嘿嘿一笑,道是逗她玩的。待转回头去,瞧向花无恙所去踪迹,却忽然发现刚刚拎葫芦的老头儿正倚在一家酒楼一角的粗柱边,同样看向花无恙的背影。待回过头来,和梅乐舞视线相碰,急忙一个转身,没入一条小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