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夏花月》东风夜焰

4、 《第零三篇》 夏后少康

　　纶邑。

　　两骑快马在破晓时分，驰入城下。

　　城门上，士兵举起火把，朝下大喊，『什么人？』

　　『夏后予。快开城门。』为首之人，声音浑厚，气势逼人。

　　『原来是三殿下，请稍等！』士兵恭敬回道，复又转身冲城内门吏喊道，『快开门，让殿下进城。』

　　随着厚重的城门被打开，两匹快马窜入城内，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纶邑中心府邸。

　　屋内，烛火通明，哔啵作响，烛泪顺着烛台流下好长一段，无声诉说着屋内主人通宵达旦的事实。

　　屋中央，一身着五爪龙绣饰黄服的中年男子袖手而立，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面前悬挂的一副地图。地图上，做了好些标记，颜色也不尽相同。

　　他便是，夏后氏，少康。

　　『拜见父后。』夏后予不知何时进入屋内，单膝跪地，身上的服装也由平时的玄服换作黄服，衣服上绣有威武腾云四爪龙。

　　『起来吧。』少康目不转睛，『来这边。』

　　夏后予起身，站定在少康的右侧。

　　『都知晓了？』少康问。

　　『嗯，孩儿知晓，只是与少甲、少丁从未谋面，不知如何才能相认。』予回道。

　　『我们姒姓家族当年建立大夏时，十二氏族均有自己的印信，都由这种青玉雕刻而成。他们二人手中应该也有从木甲、木丁二位王叔处传承的氏族印信。少甲的应该是玉兔，少丁的应该是玉蛇。你且将这玉龙收好。』少康将手中的玉龙放到予手中，又道，『虽说少甲、少丁年龄与你相仿，但论起辈分，他们还是你的叔父，你切不可造次。』

　　『孩儿省得。』予欠身恭谨回道。

　　『伯靡先生现在有鬲氏，也是我们要争取的对象。』

　　『那父后准作何打算？』

　　『我让烈儿前往有鬲氏一趟，毕竟他母妃也和伯靡先生有几分交情。』

　　『如此甚好。』

　　『如今你已长大，也该考量些婚姻大事。你母妃已然离世，我自然得上心些，你觉着有莘氏的次女怎样？』

　　夏后予闻言，略微皱了眉头道，『孩儿与此女未曾见面，自然不知，且当下复国为重，自然不太着紧儿女私情。』

　　少康道，『也罢，此事往后再议，现下需要尽快前往接应少丁、少甲，十日内务必动身，我到时候派二百人跟随你，你可参照我在地图上标记的路线前往，遇故则灵活变通。』

　　少康自是对着地图与夏后予二人仔细商讨了一番。

　　长宁，宫殿内。

　　有仍氏的四位王子殿下步入殿内。

　　『拜见父王。』大王子昇、三王子昱、四王子昊单膝跪地，双手交叠于面前。

　　千辰原本是躬身，见状连忙学着他二人，也单膝跪地。

　　『五弟也真是，就算从前诸事都能忘，怎的也将这礼仪一并忘却了，真是对父王不敬。』大王子昇戏谑道。

　　『也是，五弟未尝大不敬了些。』四王子昊附和道。

　　正当夕辰脸红耳热之际，一道声音解了他的围。

　　『还请父王念着五弟大病初愈，莫要怪罪。』

　　『无妨！都平身吧。』上位的有仍王语调波澜不惊。

　　夕辰望向三王子昱，投去感激的眼神，嘴角上扬，到显现的有些孩子气。

　　『哼！』大王子昇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只让起身的四人听到。他和四王子昊走向左边的案几。

　　夕辰本想跟着他们走，袖子被身后的人拽住，回头一看正是三王子昱，便投去不解的眼神。

　　『我们坐右边的案几。』三王子昱轻声道。昱牵着夕辰的手来到右边的第一处案几，请他坐下，自己则在旁边的案几处跪坐。

　　有仍王看着自己三子昱如此大方得体，颇为欣慰。

　　待众人坐定，有仍王缓缓开口，『大寒国已经传信，将派使者前来看望夕辰，孤思量着辰儿大病初愈，还是昇儿前去迎接来使吧。』

　　『儿臣遵命。』大王子昇起身拱手道。

　　『昱儿，本王命你去查辰儿溺水一事，可有眉目？』

　　『回禀父王，年前在夕辰身边当差的宫人均已不在，儿臣也无法细查，依儿臣看，五弟或许确是不慎溺水。』

　　『哦？那些宫人为何不在了？』

　　三王子昱沉默不语，看向大王子昇。有仍王亦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回禀父王，先前父王命儿臣彻查，儿臣查得那些宫人玩忽职守，是以儿臣处罚了他们，罚去做了苦役。』大王子昇低头回禀，目光些微飘移。

　　『原是这般。』有仍王不置可否，复又转向千辰道，『辰儿既已病愈，也不该闲着，日后多跟你大王兄学着处理政事，你储兄至今昏迷不醒，你日后少不得多担待些！』

　　『儿臣遵命。』夕辰答道。

　　『记得向你三王兄学些夏礼，莫要接见来使时出了差错。』

　　『喏。』

　　大王子闻言，袖中捏紧拳头，脸上未露出分毫。

　　三王子府内。

　　夕辰倚着栏杆，望着湖面，波光潋滟。

　　『夕辰，我画好了。』三王子昱搁下笔墨，笑道。

　　『是么？我看看。』夕辰绕至桌案旁，盯着笔墨未干的绢帛，微微一愕，叹道，『三王兄真乃妙手丹青，这画真好看。』

　　『人美，画自然好看。』昱笑道，『现如今夕辰弟是愈发俊俏了。』

　　『是啊，五殿下现在可是长宁城内第一美人，就连女子见了，都要嫉妒到眼红呢。』一旁的丫鬟笑道。

　　『哎，彩云，不得无礼。』三王子昱佯嗔。

　　『殿下，婢女可没有胡说，』彩云作一脸委屈，道，『现如今闺阁内的姑娘们，都说嫁人勿嫁夕辰王。』

　　『哦？这是为何？』昱问。

　　『因为呀……』彩云故意卖个关子，看到千辰也抬头投去询问的眼神，才噗嗤一笑，『她们都说自己容貌不及五殿下万分之一，嫁过去，看着殿下的脸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夕辰闻语，脸颊蓦然腾起红晕。

　　『还有呐！』彩云跳着拍手道，『现如今，长宁城内的富家公子，但凡曾见过五殿下的，都娶不到自己心仪之人。他们呀，哼，也不想想，从哪里再去找到像五殿下这样的美人啊。』

　　『你也少说两句！』三王子昱用手戳了戳彩云丫头的脑袋。彩云撅了撅嘴，趁着昱转身，做了个鬼脸。逗得夕辰忍不住笑出声，弄得昱不知所以然。

　　『要说从前，我这画在五弟面前可是班门弄斧，五弟的画艺可是远在我之上。现今，还能作画否？』昱盯着眼前绢帛上的画道。

　　千辰在脑中思索了一番，仍未有半点作画的记忆，便摇头作罢。

　　『夕辰弟不必感伤，即便是从头学起，你才十二岁，假以时日，定能达到往日的水平。』

　　『嗯，那说好，三王兄可要好好教我。』

　　『恭敬不如从命！』昱拱手道。

　　夕辰和彩云都忍俊不禁。

　　『今日拜见父王之时，还真得多谢三王兄。』千辰躬身一揖。

　　『夕辰弟客气了，咱们做兄弟的本就该兄友弟恭不是？』

　　『夕辰有一事不解，不知从前是否得罪过大王兄，总感觉他对我有些不满。』

　　『夕辰莫放在心上，大王兄为人就是严厉了些。』昱拍着千辰的肩膀宽慰道。

　　『大寒使者近日也快到了，父王也吩咐为兄教你学些夏礼，五弟有空熟悉一些总是好的。』

　　千辰点头应道。

　　『启禀殿下，午膳已备置妥当。』一名小厮前来禀道。

　　『夕辰弟，这会已经正午，不如我们一同去用午膳罢。』昱笑着伸出右手作了请的手势。

　　『不干叨扰王兄，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千辰推辞道。

　　『哦？夕辰弟如今也不算忙罢，这么急着回府，可是觉得和我处的拘谨？』昱叹了口气。

　　『自然不是！』夕辰连忙摆手摇头。脑中想起夏后予的叮嘱，『记住，回到王宫后，不要吃任何人给的食物，不能轻易他人。』

　　『这是为何？』夕辰纳闷。

　　『你且记住这些话就是了，也不必给外人张扬。』子予将彼时唇口发白，一脸病色的夕辰紧紧搂在怀中，『夕辰，这个世上，除了你的母妃，我是最不愿意看到你受伤害的人。』

　　『五弟？五弟？』昱伸手在夕辰面前晃了晃，这才将出神的夕辰拉了回来。

　　『五弟方才在想什么？我喊了数声，你竟没发觉。』

　　『没，没什么。』夕辰微哂。

　　『那咱们一同去用膳吧。』昱走了过来，执起千辰的手。

　　『我……』夕辰想从昱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无奈昱没有放手的意思。

　　夕辰身边跟着的侍从洛含走上前，对着三王子昱拱手道，『三殿下，我们殿下这个时辰也该回去喝药了，他的身子尚未痊愈。』

　　『哦？原来如此。』昱便松开夕辰的手，对着夕辰歉笑道，『五弟还是保重身体要紧，为兄原本是想着你没事了，想一起用午膳，叙叙旧，增进兄弟情谊，未曾考虑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给你赔不是了。』

　　『王兄这是说哪里话，此番是我身体不适，不能陪王兄，等我身体好了，咱们兄弟再一起用膳叙旧。』夕辰连忙扶住昱。

　　『好！』昱望着夕辰澄澈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也不强留了，夕辰弟还是快些回府吧，莫要耽误了进药的时辰。』

　　『嗯！王兄告辞！』夕辰作揖拜别，和洛含二人在三王子府中家丁的引领下，沿着曲曲折折的湖中桥廊渐渐走远。

　　『五殿下，真是变了！』一旁的彩云道。

　　『哦？』昱看着彩云道，『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彩云托着腮，状似思索。『虽然殿下还是从前的样子，但总感觉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五殿下冰山似的一个人，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现如今像是又食人间烟火了。』

　　『你呀！真是让我宠的愈发没了规矩。』昱佯瞪了彩云一眼，望了一眼千辰走远的方向。

　　夏后予双手放在背后，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走着。不时望向前庭大门，依旧没有期望中的那道身影。

　　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是急人！自己和父后商量完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怕他出点意外。

　　下人们说他是去面见有仍王了，这都过了几个时辰了，有什么事情，需要耽搁这么久。

　　约莫过了晌午，院门处响起俩人的声音。

　　『殿下，洛含回去又要被姒牧正斥责了。』洛含苦着脸。

　　『没事，没事，今天一早也没见到他人，听说是有事出去了，可能还没回来呢。』夕辰笑着扯着洛含的脸颊，『你不要总是皱着眉头嘛，这样老得快。要这样笑。』说完，两手将他的嘴角上拉。

　　『啊，痛！痛！』洛含求饶。

　　『咚！』夕辰脑门上挨了一下。

　　『谁呀？这么大胆！』夕辰捂着头，转过头来，瞪着眼，看到夏后予微怒的脸庞，『姒牧正，你真是大胆，居然对本王这么无礼。』

　　『你这么和下人打打闹闹的，就不失礼？』

　　夕辰还欲狡辩，看到予作势伸出的右手，赶紧住了嘴，嘟囔，『仗着自己会些功夫，每次就会威胁我。等我以后学些道术，也点你的笑穴，让你笑上三天三夜，哦，不，十天十夜。』

　　『嗯？你威胁我？那要不我先让你……』予作势要点穴。

　　『别！别！』夕辰赶紧拉住少予的手告饶，『我就是开开玩笑嘛，干嘛这么当真。』

　　『哼！』子予收了手瞥了一眼千辰，头仰望着蓝天道，『别说你那还没成形的功夫，就算是你练成了三脚猫的功夫，对我来说，也是这天空中飘着的东西。』

　　『什么？』

　　『浮云！』

　　『那是什么？』夕辰好奇。

　　『我是在夸你，让你好好练。』予笑道。

　　夕辰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点了点头。

　　『你呀，瞧你整天嬉皮笑脸，哪还有半点王子的样子，从前是多么的稳重。』予隔空追忆着。

　　『哎，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是从前从前的，我半点记不得从前的事了，非得学着从前，难道现在这样不好吗？』夕辰不满。

　　『好，好，好。』予摸了摸千辰的头，哄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作为王子，总得注意一点自己的言行，不是？』

　　『知道了。』千辰颇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你父王召见你，是什么要紧事。』予冲着洛含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走开，拉着夕辰走到府内花园中。

　　『他询问三王兄是否查出什么。三王兄说，许是我不慎落水。』

　　『哼！他还能查得出什么结果。』予嗤鼻。

　　『或许是我不小心吧。咦？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千辰问道。

　　『我哪能知道些什么。你父王还说什么了？』

　　『哦！他还说大寒国的使者要来探望我。』

　　予听闻，捏紧了拳头，啐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有说使者是谁么？』

　　千辰摇了摇头，看着与愤怒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个大寒国，是不是就是灭了你夏国的敌人？』

　　『不错，亡了我大夏的，正是他。』予平息了自己的怒火，『这无耻之徒还私通后羿妃子妲纯狐，杀了后羿，篡了后位。』

　　『你见完你父王直接回来的？』

　　千辰摇了摇头，『本想回来的，三王兄要我去他府上一叙，推辞不过，只好去了。本来还要留我用膳，被我谢绝了。』

　　『算你还记得我的话。』予笑着轻轻拍了拍千辰的头。

　　『对了，我是不是从前得罪过大王兄和四王兄？我看他们对我好像不满的样子。』

　　『不必理会他们。反正记着他们没安好心就是了。』

　　『啊，父王还命我随着大王兄熟悉政事，这可如何是好？』

　　『你父王这是唱的哪一出？』予皱眉，『暂且先不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