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笑忘长安》秦西音

2、以此为祭

　　成蟜一直这么认为着，直到李斯出现在嬴政身边。成蟜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到嬴政身边的，等到他察觉到这一点，李斯已经像是嬴政的影子一样，有嬴政的地方，在不起眼的角落，一定会有一个清瘦秀气的楚国人沉默地站着。

　　成蟜清楚地记得，在一次百无聊赖的议会上，他眼角突然间瞟到嬴政挺起背换了个坐姿，像是不经意地看向大殿角落，然后笑了。

　　成蟜突然发现，嬴政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许多。

　　他顺着嬴政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长得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很是温柔和顺，眼睛笑成了月牙一样的弯弯形状。

　　他们在看着对方笑？！

　　成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自幼长于深宫，成年后所接触的各国美人也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能他给发自心底的温暖。

　　连他都得不到，嬴政更加不应当能够享受到这样的温馨安宁，他拥有了这个万人之上的位子，理当失去正常人最基本的爱。

　　而且嬴政平常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连他这个王弟也少有的能够得到他的笑容，而他这个卑贱的楚人，他凭什么可以看到嬴政笑？！

　　成蟜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带着滔天怒火，那人像是感受到了，疑惑地往他的方向看过来。成蟜忙低下头，却不知道自己这样显得更加怪异。

　　也是在这个时候，成蟜发现自己对嬴政的感情绝不只是单纯兄弟间的仰慕与爱戴。更多的，是他对于王兄的独占欲和割舍不下的依赖。

　　成蟜爱嬴政。

　　他好笑地扯动嘴角，伸出手抚住额头。

　　他为什么从前一直都没有想过，自己对于王兄投入这样大的关怀与注目，是因为爱。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自认是与嬴政最亲近的人，如果他都只能站在山脚下仰望，那么那个姓李的楚人，更加不配与嬴政有更加亲密的关系。

　　无论身世，血统，相貌，他有哪一点配得上嬴政？

　　等到议会结束，成蟜在人流中退出了大殿，然后转到偏门，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幔中看着还在殿中的嬴政。

　　他看到嬴政上前走两步搂住转身想要离开的李斯，头靠在那人耳边，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成蟜听清：“客卿可会离开寡人？”

　　李斯回过身抱住他：“不会，臣既然认定了陛下，只要陛下不弃，臣自然一世相随。”

　　成蟜能看出嬴政用了很大的力气拥住怀里的人，他听到嬴政又说：“赵姬，他不配做我的母亲，□□的女人，父王死了，她就去找吕不韦那个老情人，吕不韦老了，她就去找嫪毐这个假阉人。我恨吕不韦，他和嫪毐，赵姬的那些奸夫们，都该去死，该去死！”

　　成蟜的手不自觉握住了手边的帷幔，闭上眼睛不去看殿中场景，几乎要咬碎一口白牙。

　　他那个姓李的算是什么东西？！这毕竟是宫闱秘事，王兄你当真是连这样的外人都愿意讲却不愿和我这个兄弟谈谈？！

　　他确实忽略了，既然已经这样，李斯在嬴政心中绝非外人。

　　嬴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宫殿了回荡，像是湖水里没有根的水草，飘飘忽忽地缠上来，几乎要把成蟜绑得透不过起来：“寡人现在只有先生一人。”

　　只有他一人！这么多年，成蟜的相伴算个什么？在你嬴政心中，可还有我嬴成蟜半分位子？！

　　嬴政不应当与任何人比肩而站，如果必须要有这个人，那只能是血脉相连成蟜！

　　王兄，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为什么要和那个楚人眉来眼去，为什么心心念念的全都是他。

　　成蟜睁开眼睛痴迷地盯着嬴政的侧脸，眼神逐渐转冷。

　　这不是他的王兄，他的王兄应当像冬天里的雪花，最是洁净冷漠的。不应当有任何情感去污染他。

　　至于被污染的，就只有融化这一条宿命。

　　你不配再做那个成蟜的所仰慕的王兄，你不配。

　　不仅那个楚人，包括你，嬴政，你们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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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渐渐下大，成蟜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战战兢兢道：“长安君？”

　　“何事？”

　　“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有赵女献上。”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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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斜倚在躺椅上的成蟜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个蒙着面的女人求见，那男人看到他呆住了不说话，便懒懒开口：“你是何人？”

　　那人依然盯着他的脸：“齐人浮丘伯，拜见长安君。”

　　成蟜道：“你为何这样盯着本君？”

　　浮丘伯讪讪道：“浮丘伯本自以为阅遍天下之人，却不想人间有长安君如此天姿国色。”自觉失言，正想要开口辩解又听到成蟜眯着眼睛道：“你说我美？”

　　“长安君之美，天下之人有目共睹。”

　　成蟜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自己相貌，他只觉得嬴政是他见过最美的人，眼中便再没有第二张脸了。捧过铜镜，突然间发现自己与嬴政有五分相似的脸也是好看的。

　　甚至与，比嬴政的沉郁多了几分年轻的蓬勃，多了养尊处优的福贵荣华。

　　我若是美，王兄你为何不多看我两眼？！你眼中便只有那个粗陋不堪的楚人？！

　　浮丘伯见成蟜脸色不愉，开口道：“今日浮丘伯代大秦子民有一事求于长安君。”

　　“我大秦子民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齐人来操心了？”成蟜神色懒懒，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

　　浮丘伯被他抢白并不尴尬，语气不慌不忙：“浮丘伯既然找上长安君，今生便愿为秦人。我游走于列国，在邯郸街头发现一个惊天秘密，特请长安君为其沉冤得雪，还大秦子民一个公道。”

　　成蟜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浮丘伯见状续道：“当今秦王，不为嬴政，实为吕政。当年吕不韦将赵姬送给前秦王异人，赵姬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吕不韦小小一招偷梁换柱，便将大秦万里江山纳入吕家门下，实在是一手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成蟜站起身来，抽出手便佩剑缓缓擦拭：“就凭你这几句话，你当真以为为本君会信你？”

　　浮丘伯拉下身边女人的面纱道：“此女为当年赵姬在邯郸所用之侍女，她可证明，此言非虚。”

　　成蟜伸手挥剑，把泛着冷光的长剑架在浮丘伯颈脖上：“你知不知道，现在只需我动一动手，世上便在没有浮丘伯这个人，这个所谓秘密，也不会有人知道。”

　　浮丘伯神色不改：“浮丘伯不信长安君便舍得让这个秘密永久埋藏？”

　　成蟜盯着他的眼睛看着，心中起伏不定，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拿开剑道：“方才是成蟜无状，还王先生不要见怪。”

　　浮丘伯笑道：“我便知长安君不是甘于雌伏之人。”

　　成蟜道：“便请先生先下去休息，待到晚上再请先生详谈。”

　　等到浮丘伯下去后，成蟜低头抚摸着青铜剑上的花纹，眼中波涛汹涌。

　　浮丘伯带给他了一个太好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王兄，既然你不愿多看成蟜一眼，那么就让成蟜毁了你好不好？成蟜在努力变得强大，强大到你能看到他，强大到足以毁灭你。

　　成蟜愿生啖你之肉，饮你之血，如此同血共生，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以此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