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露真容 ...
-
何弘毅早晨八点钟便起来，自己哼着一支英文歌梳洗。他十分喜爱齐小姐装点的这个小院子，十分喜爱齐小姐相当温婉而有意思的家里长短，也喜欢她透出的天真的学生气。
齐小姐在这个钟点已经出门了。
他突发奇想，决定去街上逛两圈，说不定可以与齐小姐来个偶遇。他披了一件花呢大衣，斯斯文文地预备出门，然而他又皱眉想了想，决定从院子边上一个几近废弃的角门走，顺便可以捋一把耐寒的，可以看作是花的漂亮草叶送给齐小姐，罗曼蒂克。
他穿过逼仄的小巷，与巷子之间的烂菜叶子之类，有惊无险地走到了阳光下。此时何弘毅才略觉茫然，因为他根本不曾留意过齐小姐往日是往哪里去的。他揉了揉手心里的一簇叶子，寂寞地把它掷在地上了。
他饿了，从街边买了一只饼吃，但吃完了并不想回去，于是又无趣地买了一个大嚼大咽。卖饼的小摊贩一时只有他那么一个顾客，觑眼瞧着他的衣裳，想要搭话又不大敢。两人萍水相逢，在寒风里两两对望，各自都有些寂寥。正在此时，突然一波穿着蓝衣裳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背后追着一群巡捕。何弘毅并不怕巡捕，他扫了眼那群人，不免“咦”了一声，
小摊贩顺口接道：“爷，那些是学生。最近老有学生游行，兵一来，就被轰得四处乱跑满地找牙，你说他们图什么嘛！”
何弘毅干干地又嚼了一口饼，两眼发直地盯着人群。
小摊贩剔了剔牙。有些缺心眼儿地不慌不忙收拾摊子，慢腾腾地离开是非之地。
何弘毅甩下那半只饼子，朝那一小波人冲了过去。
齐小姐正赫然在列呢。
齐小姐也在跑，跑得颇为狼狈，几乎要掉队。正在将掉不掉的时候，斜刺里突然杀出个牛高马大的男人，生生把她拎到了人群外。她抬起眼睛，惊慌失措地看。
何弘毅正微微地喘气。
他不犯傻的时候，翩翩然，是个富家公子的样子。
而且是何家的公子。
周围立时拥上来的几个巡捕，大敌当前，何弘毅不骄不躁。他顺了口气，斯文地捋开袖子瞧了眼手表，不痛不痒，无意识地傲慢道：“不打扰你们，请便？”
一个机灵的颇有两分眼色，虽不大清楚这尊神识何许人也，但必定不是个小庙里放得下的菩萨。
他略一犹豫。道：“这位先生，我们……”
何弘毅不耐烦地道：“长点儿眼睛，干你们的活儿去！小心何弘瑜收拾你们！”
几个人立即没有屁话，麻利地撒开蹄子，追赶其他的学生不提。”
何弘瑜，是何弘毅成器的堂兄。代表何家在巡捕房大展神威，人称“活阎王”，摆了这副姿态，敢拿这个口气说活阎王的，可不得是金刚菩萨！还是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罢！
何弘毅诚然知道齐小姐是一位有志爱国青年，但毕竟没有真切地看到齐小姐冲锋陷阵般地干蠢事，因此他总在想象中把齐小姐与那些学生区别对待，自作主张地拿多情而浪漫的色彩掩盖。
而今不能了。
齐小姐受惊大过受伤，回家让老佣人倒了一杯热茶喝过也就罢了。何弘毅难得觉出了婆娘粗疏，菜汤里搁多了盐的烦闷来。他转来转去，良久喟然叹气道：“芳如，你这是……”
齐小姐两眼无神而恍惚。她道：“何先生，你这几日在这里，我很高兴。但是你还是回去罢，我一直这么生活，改不了的。你……终究不懂我。”
何弘毅急道：“芳如！”
齐小姐幽怨地望着窗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何弘毅道：“你告诉我罢，我怎么会走呢，你告诉我，我好歹也有个数。”
齐小姐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能说。”
何弘毅立即激愤：“芳如，你还拿我当外人！你便是杀了人，我也要去法场救你！”
齐小姐穿着一件家常旗袍，披了件绣着栀子花的大披肩。她目光转向何弘毅，十分凄然，一字一顿地道：“何先生，你走吧。”
两人活像是在演文明戏。
程青裕难得一回没有参加游行。他固然要追求整个国家的幸福，但是个人的幸福也是不容忽视的。他拣了这个日子，往余家公馆去了，点名要找余袭明。
这是件稀罕事。门房也不得不来告诉大爷一声。大爷青白着脸听完，命人把庶出弟弟拎进书房，劈头盖脸地问：“你几时认识了那货色？”
余袭明心里一慌，觉得自己似乎去逛了窑子，辱没了家风。然而他确实还没有自由和足够的钱财去干，于是只好莫名其妙。余致明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可能当真只是程青裕单方面发病。他略略思忖，道：“也罢，人家找上门来也不必拿捏什么架子，横竖你也不是个姑娘。你去应付一下，不要太殷勤，省得黏上了甩不掉。”
余袭明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了招蜂引蝶的帽子，送下了楼。他在寒风中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程家汽车，近看果然不错，程青裕咧嘴笑着迎接他。
他道：“余先生，到底赏次光罢。你总不出来玩，我也碰不见你，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余袭明挣扎着天真烂漫：“我们学校的功课多。我又笨，哪里有功夫出来玩。”
程青裕道：“余先生很是用功。必定是有大志向的。”
余袭明苦笑：“程先生说笑了。我不过是在混日子罢了。”
程青裕虽然觉得余家的小兄弟不懂救国的要务，且对世事只有一知半解，但是这样的坦诚还是很可爱的。他不禁道：“余先生，将来你毕业，正好可以在我家银行做事嘛。”
余袭明天真地高兴，说到自己还未进过银行，顿时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去银行看看。程青裕连道不忙，他刚刚在一家法国菜的馆子里订了位置，还是先去吃饭是正经。
何弘毅望着齐小姐月白的披肩——那披肩衬得她越发纤瘦，顿时十分心酸，痛不可当。他走过去道：“芳如，你当我是什么人。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在天津，还能有什么不能摆平的事！”
齐小姐纤弱地垂下眼帘，道：“何先生，我是为你好。你回去吧，这样将来你想起来，还不至于恨我。”
此话一说，何弘毅哪里有走到道理。他指天指地地发誓：“芳如，我若还是个男人，就不会走！你也不必瞒我，有些不方便的事，大可以让我来做。我是一心一意地待你的。”
齐小姐似乎要流泪，那么此事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何弘毅赶紧拿些话来逗她开心。可惜一则他念的书有限，晓得的笑话也是万万不能和齐小姐讲的。二则他还要担心堂兄知道了自己的行踪，会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何弘毅不是深闺小姐，心里转着五六件事还能绣花，何况，讲句文明的笑话比绣花难得多。他颠三倒四了几次，好容易急中生智，挑了个斯文的，干巴巴地说，陆家老太太很爱打牌，因此年轻时很能败钱。陆老爷子和现在的陆源之陆先生，都差点当过裤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露真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