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旧同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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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致明晚间去工厂，经理奔出来迎接他，道：“余先生，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今儿来了个洋人，说是要随便看看。”
余致明心里略感不妙，忙忙跑去见人，发现果然不妙。昔年同窗穿着身正装，在办公室正襟危坐，抬头看墙上的一副粗制滥造的画。
余致明惊奇。他想了想，深吸了口气，含着笑意——这种笑意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客套，然而是讨人喜欢的，他道：“爱德华兹先生？稀客稀客。是我失礼了，近来杂事缠身，竟然没有上门问候，对不住了。”
爱德华兹先生当年并不会说中国话。然而现在余致明也把英国话忘得七七八八，余致明思忖他们必定要好生一顿鸡同鸭讲。然而他话音刚落，爱德华兹用一口北平味儿的国话真诚地道：“Oscar，是我冒昧了。”
便连余致明的英文名Oscar，也被讲出了一股莫名的北平土味儿，简直像馊了三天的豆汁儿。
余致明被他生生唬得一愣，竟然没能客套下去。
五年前，伦敦，大雪。
余致明接到父亲一封加急信件，大意是要为他娶亲，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新郎。他早早滚回来的好。余致明没有即将成家的自觉，对父亲安排的一切事依然保持天然的恶感。他望着雪天大叫晦气，然而并不敢耽搁，只好满腹牢骚地收拾东西，并准备向同学辞行。陆源之叹气：“这样也好，我家里人意思叫我念个博士，这哪里念得下来呢？”
余致明发狠：“那你替我回家，我替你念书！”
陆源之扯他的衣角：“子琛，你消停点罢。明儿我们几个给你饯别，你把收音机留给我当个念想。”
余致明当散财童子：“你拿就是了。哦，那穷洋鬼子还欠我二十英镑，你若要得回来，也就给你了。”
陆源之笑骂：“呸，打水漂的东西你还拿来做人情！”然后“嗳”了声，道：“算了，你不要也罢。就当给他卖个好，将来指不定要相见的。”
余致明哈哈一笑：“陆先生，你是叫我巴结他？你怎么不替他还我钱呢？他更记你的好啊。”
陆源之半气半笑，喝道：“小兔崽子，没有王法了！”
余致明给他的同学每人买了双一式一样的手套留作纪念，陆源之骂他是不是要找人决斗。不过因为余致明当惯了傻乎乎的冤大头，也没有谁觉得礼物不妥。众人都去混他一个小型晚会，席间主宾喝得略高，于是打两场牌解酒。
余致明彼时比亲弟弟余放明还要年轻气盛，比庶弟余袭明还要不堪大任，因此呢，与许多聪明而无用的花花公子一样，他的牌技甚是不俗。顷刻间众人的债务又多了一重。然而主人又没有寻常花花公子那般徒有虚表，并不在意几个英镑。他一推扑克，哈哈笑道：“赌钱有什么意思，我们换个彩头！”
众人客随主便。然而轮到爱德华兹，余致明促狭道：“陆先生赏脸唱了支歌，我不敢劳驾你唱歌。你笑一笑便罢。”
众人哄笑着不解。
余致明亲做示范，微微一笑道：“二十英镑，也算千金一笑了罢。”
爱德华兹像被剜了胸口的肉，脸色铁青，拂袖而去。而余致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理直气壮，扫人兴致的穷鬼，气得好一顿骂，大家不欢而散。
而那一晚上，此事并没有到此为止。
不过，那都是小节，不足一提。
欠债不还还说不得，已足以说明他兼有真小人和伪君子的特质。
余致明回国五六年，他的媳妇薄命，不过倒免受逃亡的苦楚。而岳家运道更不好，嫁完女儿立即破败，不能成为投奔对象。余致明猛然间从年少轻狂的大少爷转为青年才俊的大爷，回头看，恍若隔世。
余致明的少爷时代约莫停在伦敦雪夜。那时他只认为，爱德华兹是个不识好歹的无赖，现在回顾往事，他觉察出爱德华兹简直是个大无赖。
爱德华兹先生说：“余先生，我来得冒昧，但是最近我们似乎缘分不够，一直没有能见面。”
余致明从他的口音里缓过神来，三分热情被吓掉了两分半，他不大耐烦地客套：“最近家务事太多，舍弟舍妹，没有一个能让人放心的。”
外面又在飘雪，静谧得听得见余致明句尾的愁绪。余致明道：“我从奉天一路逃难过来，家产丢了大半，只剩了个空壳子，不得不天天忙于生计，平日里不免疏忽了对弟妹的管教。若舍弟舍妹说话行事不当心，有所得罪，请多担待，不要放在心上。”
金发碧眼的洋人道：“余先生说哪里话。当年……”
余致明轻轻地颔首，不大耐烦地附和着穷鬼同学回忆往事：“当年，啧，说实话，最好的光景确实是在当年。当年我书念得随便，也不懂事——”他本来想说请多担待，好歹不痛不痒地揭过是非，但嘴一快，不小心冒出了实话：“那真是快活得很。”
天津夜灯数点已亮，远远绰绰。它本就粗笨，现在也体现不出温婉，哪怕是穆桂英挂帅这样的豪气的妩媚也没有，反倒像关公临时妆扮，插了满头珠翠唱闺门旦，别别扭扭地含情脉脉，字字血泪。余致明模糊地想起来，英国学校夜间总是低沉而寂寥的——无论是在玩乐，还是在苦读，那种寂寥像大雾一般缠绕着眼睛。这个无赖没有再坚持余致明并不想听到的话题。余致明觉得自己把态度摆得业已鲜明坚定，妹妹余如琪这洋人休想染指高攀。他等着爱德华兹告辞。
爱德华兹什么正经话都没有说，他似乎放弃了这回拜访的目的，又在等待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瓷碟“叮”地脆响。于是终于猛然回神，主人体贴地提前站起，预备送他出门。两人走到工厂门口，余致明听见他昔年的同窗道：“当年这个时候，晚钟该响了。”
余致明微微笑着应和，尽管他根本不记得，区区晚钟，到底是什么时候钟声大作。
爱德华兹道：“余先生，替我转交一本书吧。”
他拿了一本精装的书籍出来，余致明瞟一眼暗叫乖乖，从前这位仁兄活在《威尼斯商人》里，现在改活到《罗密欧与朱丽叶》里了。
然而余致明不言不语，他觉得似乎应该为这种光明正大的，对自己妹妹的唐突生气，然而一时想不起来怎么骂，于是便把书与人晾在门口，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旧同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