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回仔细地看清了齐小姐的面容。她长得一般白净,一般好看。眼睛微微地上挑,不显刻薄,倒显出几分冰雪聪明的样子。妹妹总是穿洋化了的旗袍和洋装,而齐小姐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式样普通的旗袍,干干净净。——然而,看起来并没有学会计算明天的菜钱。 她看见了余放明,微微惊诧,不过马上笑道:“你好,你是子瑛,对不对。” 余放明连忙打发走车夫,跑到齐小姐面前,并不成熟地浪荡地笑:“齐小姐,是我。” 齐小姐依旧拿着一本书,书皮上依旧写的洋文。 她的女伴在咬着嘴皮子笑,然而余致明实在挂念何世兄,所以视而不见地逼问齐小姐道:“齐小姐,我在找何世兄呢,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齐小姐掩口笑:“子瑛,你找他有事?” 余放明听出了渺茫的希望,忙不迭地道:“不错,不错,我有急事找他。” 齐小姐逗弄他:“那你告诉我,我转告他就好。” 余放明颇想抽齐小姐了,他沉下脸,然而哀怨地想,嗳,何世兄被这只母老虎欺负惨了。 齐小姐与女伴看着他的脸色一起笑了起来,齐小姐向他招招手,道:“也罢,和我走吧,我带你去寻他。” 何世兄住在密密麻麻的小宅子中相当隐秘的一间,不过看起来相当闲适。余放明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唐突地塞着一架白色的小秋千。余放明见惯了自己家里从英国订来的秋千,见到眼前的颇为不屑一顾。庭院里站着一个佣人正在扫地,但看起来又并非门房。余放明犹犹豫豫不知道应不应该直接进去,只听一个嘹亮的男声吼起: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to sleep; 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The heart-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 That flesh is heir to, \'tis a consummation Devoutly to be wish\'d.……” 或者说,念书的人的本意是要念这么一篇东西,然而实际上念成什么,也实在没有合适的语言来记录。余致明只敢听到“吐,束发,得,死令死”便实在听不下去,问齐小姐:“何世兄这是怎么了?” 齐小姐笑而不语,女伴则银铃般地笑,余放明犹疑不定地孤身进屋,唤道:“何世兄?” 何弘毅从洋文中抬起头,犯烟瘾一般望他一眼,道:“我特,啊,苏喷日爱死!” 余致明悲愤地道:“何世兄!” 何弘毅打了一个寒战,方才缓过来。他捋直了舌头,开始不好意思:“子瑛?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家里人晓不晓得?” 余放明不知道应该怎么责怪何世兄,半晌道:“我还以为你去香港了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何弘毅低声对余贤弟道:“齐小姐常念这些玩意儿,我也念念看。” 余放明苦于何弘毅的汽车不在,不能再踢一脚泄愤,只能斥责:“那你不能在何公馆看,在这里干什么!” 何弘毅情圣般地道:“子瑛,你不到年纪,你不懂。” 余放明要落泪,这样的何世兄还不如数菜钱的何世兄呢!今天算是白出来了!他愤然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停下,指着窗户大骂道:“You are a 八嘎!”余放明恨透了何世兄,还有穿白旗袍的齐小姐,并齐小姐那个咯咯笑的女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