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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世情 ...

  •   他这回仔细地看清了齐小姐的面容。她长得一般白净,一般好看。眼睛微微地上挑,不显刻薄,倒显出几分冰雪聪明的样子。妹妹总是穿洋化了的旗袍和洋装,而齐小姐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式样普通的旗袍,干干净净。——然而,看起来并没有学会计算明天的菜钱。
      她看见了余放明,微微惊诧,不过马上笑道:“你好,你是子瑛,对不对。”
      余放明连忙打发走车夫,跑到齐小姐面前,并不成熟地浪荡地笑:“齐小姐,是我。”
      齐小姐依旧拿着一本书,书皮上依旧写的洋文。
      她的女伴在咬着嘴皮子笑,然而余致明实在挂念何世兄,所以视而不见地逼问齐小姐道:“齐小姐,我在找何世兄呢,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齐小姐掩口笑:“子瑛,你找他有事?”
      余放明听出了渺茫的希望,忙不迭地道:“不错,不错,我有急事找他。”
      齐小姐逗弄他:“那你告诉我,我转告他就好。”
      余放明颇想抽齐小姐了,他沉下脸,然而哀怨地想,嗳,何世兄被这只母老虎欺负惨了。
      齐小姐与女伴看着他的脸色一起笑了起来,齐小姐向他招招手,道:“也罢,和我走吧,我带你去寻他。”
      何世兄住在密密麻麻的小宅子中相当隐秘的一间,不过看起来相当闲适。余放明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唐突地塞着一架白色的小秋千。余放明见惯了自己家里从英国订来的秋千,见到眼前的颇为不屑一顾。庭院里站着一个佣人正在扫地,但看起来又并非门房。余放明犹犹豫豫不知道应不应该直接进去,只听一个嘹亮的男声吼起: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to sleep;
      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The heart-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
      That flesh is heir to, \'tis a consummation
      Devoutly to be wish\'d.……”
      或者说,念书的人的本意是要念这么一篇东西,然而实际上念成什么,也实在没有合适的语言来记录。余致明只敢听到“吐,束发,得,死令死”便实在听不下去,问齐小姐:“何世兄这是怎么了?”
      齐小姐笑而不语,女伴则银铃般地笑,余放明犹疑不定地孤身进屋,唤道:“何世兄?”
      何弘毅从洋文中抬起头,犯烟瘾一般望他一眼,道:“我特,啊,苏喷日爱死!”
      余致明悲愤地道:“何世兄!”
      何弘毅打了一个寒战,方才缓过来。他捋直了舌头,开始不好意思:“子瑛?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家里人晓不晓得?”
      余放明不知道应该怎么责怪何世兄,半晌道:“我还以为你去香港了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何弘毅低声对余贤弟道:“齐小姐常念这些玩意儿,我也念念看。”
      余放明苦于何弘毅的汽车不在,不能再踢一脚泄愤,只能斥责:“那你不能在何公馆看,在这里干什么!”
      何弘毅情圣般地道:“子瑛,你不到年纪,你不懂。”
      余放明要落泪,这样的何世兄还不如数菜钱的何世兄呢!今天算是白出来了!他愤然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停下,指着窗户大骂道:“You are a 八嘎!”余放明恨透了何世兄,还有穿白旗袍的齐小姐,并齐小姐那个咯咯笑的女伴。

      余致明的预感没有全错。英租界的氛围凛冽起来。虽则苏青武的事件依旧晦暗不明,这位好汉是杀是放仍然没有个定数,但是日本人似乎并不是不敢和英国人作对。他们发行乱七八糟,然而一钱不值的联银券。街上抓过几次人,说是苏青武的余党。所有人都忙碌紧张,连媒人也不得不撂了挑子。有能耐的急巴巴地在公文里转圈,没有能耐的急巴巴地聚在一起喝茶,谈谈他们并不能左右的情况。
      余致明面色憔悴地与自己的经理吵架。“法币,告诉他们,我们只收法币。”
      经理为难:“余先生,他们不给,但若一点儿款子没有,工厂就周转不起来了。”
      余致明跟所有爱谈政治的人一样,实际上不大懂政治,跟某些开着工厂的人一样,实际上也不懂经济。但是,跟所有既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的人一样,他又能凭直觉大概地明白,什么事是万万不能通融的。银联券,他思忖,和废纸没有两样,比死账还不值钱!他顿了顿,无可奈何地冷下了脸,道:“晚间我来查账。”
      经理哭丧着脸被轰出余家的大门。余致明知道这样不好,这是色厉内荏。水至清则无鱼,这么干,人心要散。但是他无可奈何,帐查来查去,即便能油锅里炸出两个钱又有真么用呢,但是,不查,他又能干什么呢?阿文静默地站在阴影里,现在出来去收拾招待经理的茶杯。余致明突然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我要走,我必须走。”
      阿文住了手,想了想,将手脚放得更轻,拿走了一盏冷茶。余致明跳起来,皮鞋在地毯上剐蹭。一只猫正悠悠哉哉地进来,猛然瞧见一只皮鞋当头压下,“咪唔”一声尖叫,跳起来抓了主人一爪子就跑。余致明被抓回人间,赶上前踢了一脚,助了那畜生一臂之力滚出客厅。阿文连忙去接主子的手,那手像玉一样,只是多了三条血痕。
      余致明没有觉察出疼来,他甩开阿文,吩咐:“备车,我去陆公馆。”
      他还没有和陆源之明着闹翻,自己至多算在耍脾气罢了,没有道理此时行事如此艰难。除非英国人真的不行了。余致明没有足够的远见,看不清时局走向,于是只好加倍地未雨绸缪。
      他在陆公馆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陆源之行色匆匆地回来。陆源之讶异道:“嗯?子琛?”
      余致明面色很不好,而且并非我见犹怜的不好,使陆源之不得不略微迷惑地担心意料之外的大祸临头。然而他不肯露声色,客客气气地道:“子琛,你怎么不派人给我送个信!”
      余致明望着陆源之的大衣,缓缓道:“只是些杂事,没什么太要紧。”
      陆源之把大衣脱给一个半大孩子拿去挂了,两人坐下,余致明道:“外面真乱,我到这里来的路上,看见好像还在抓人。”
      陆源之道:“熬过这一阵儿就好。英国人正在和日本人吵,日本人不行的。”
      余致明问:“还是苏青武那事么?”
      陆源之抽出根烟叼着,戏耍般地凑到余致明身边,含混地道:“可不是,烦死了。——子琛,你帮我点个火儿。”
      余致明皱眉:“陆先生,你当我是伺候你的?老妈子就在外间,火不就在你袋子里,自己动手罢。”
      陆源之不以为忤,笑嘻嘻地自己点了,喷出口烟来,道:“子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怕,有我呢。世道再乱,也乱不到你头上。听话,你先别急着走,天津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一走,回来想要东山再起就难了。咱们赌一次,若当真出了山崩地裂的大事,我输你十万块和全家去香港的船票,若没出事,你帮我点一次烟。”
      笑话似的赌注反而让余致明觉得安全。陆源之还笑得出来就表示世界还没到末日。他似乎略微活过来了,他道:“陆先生,你又在说笑话了。”
      他想了想,还是道:“今日的一笔款子出了问题,人家不肯拿法币结账,我不免想多了些。”
      陆源之道:“啧,八成儿是程秉锡发行的那什么银联券作的乱!老王八蛋不得好死。”
      余致明心里又突地一跳,觉得陆源之的底气也十分有限。然而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留下来固然有些不妥,但走,哪里又能干脆!他宁静地站起来,道:“也罢,最近风声不好,我略紧一紧也就过去了。陆先生,你再出门儿时,换件大衣吧。”
      陆源之叫人把大衣拿来一看,这才发现大衣上崩了两颗扣子,勉强地挂在线头的一端,一晃一晃。
      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剐蹭的,也许是在车里勾了一下罢?最近是当真心焦力猝——陆源之陆公子,哪里有这般不拘小节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解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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