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两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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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放明有几日没有见过何弘毅了。何世兄本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然而最近连龙头也不肯给人瞻仰。余放明着人去何公馆打探消息，发现何公馆也正在寻找家里的少爷，被打发去的仆人正好洗清了余二爷拐了何少爷的冤屈。
余放明微妙地酸楚，觉得自己似乎在为何世兄苦守寒窑十八年。但他没有王宝钏的觉悟，当然是要去寻人的。于是他决定逃一天课。当余袭明火急火燎地在小书房内找作业本子时，忽然看见二哥打扮得油光水滑，相当不紧不慢地进来找制帽，立即想起破了鼻子的程先生，于是悉悉索索地笑起来。
余放明寻人心切，不跟庶弟计较，只道：“你先去学校，我晚一步来。”
余袭明难得没有啰嗦，自顾自地走人。余放明走到大厅，对着镜子再次理了理头发。余如琪像一个游魂一样飘过来。她道：“二哥，你带我出去吧。”
余放明并不理解妹妹的百转柔肠，他盯着镜子道：“我可不敢，你要是闷了就去给大哥认个错，大哥宠你，不会真和你怎地计较。”
余如琪觉得二哥粗劣，简直是根狗尾草，然而狗尾草也是救命稻草。她恳求：“我不会惹事，你若帮我，我给你这个。”
余放明百忙之中看了眼妹妹拿出来的首饰，道：“别，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带就是。你二哥可不敢要打赏。”余如琪堪称一名才女，但是才女心气总是高的，总学不会小意温存，当然，她再温柔可人，也断断比不上二哥的撒娇卖痴的功力，二哥断断不会上当。余如琪只能喘着气瞪眼罢了。
余放明捯饬完毕，油头粉面但是漫无目的地出门。他叫了辆黄包车，思忖再三，无可奈何地吩咐去天津公学对面的那堆小宅子间转一圈。
齐小姐既然住在那里，何世兄多半也在吧。
车夫拉了一程，突然转入小巷，余放明奇道：“你这是往哪里走？”
车夫遥指大路尽头，道：“爷，您看见那里的一片儿蓝衣裳了么？学生闹游行啦，咱还是避着点，谁知道巡捕房的什么时候来呢！”
余放明索然地点头，道：“仔细地拉吧。”
而余家的汽车夫没有黄包车车夫机灵，汽车不能仗着四个轮子挤过两条腿的人。余袭明连人带车被堵在路边走不了。他拿出个旧怀表瞧了瞧，发觉自己已经迟到，于是破罐子破摔地自得其乐，命令司机完全不必急于一时。司机无计可施，被迫听从四爷的指示，任传单并学校制服在车边转来转去。余袭明看得兴趣盎然，几个学生已经嘶吼起来，大抵是悲愤祖国江山被外族蛮夷上下其手。余袭明觉得他们的打油诗写得壮怀激烈，对司机道：“老王，你有没有听过新戏？”
司机自然没有听过。余袭明向他介绍：“公学里倒是有演新戏的社团，我去听过他们的一场《赵氏孤儿》，台本太差，还不如街上吼的几句话有意思。”
他的话刚刚说完，几声枪响，巡捕房来人了。
学生们作鸟兽状散开，有一边跌跤一边跑的；有扭了脚爬不起来的；有一腔热血凉不下来，要和巡捕房拼命的，应有尽有。余袭明思忖道：“我们余家的车，他们应该认得。也罢，老王，若他们问话，还是给他们几个钱吧。”
司机点头：“四爷，我省得。”
巡捕房人还没有能穿过学生来关怀他们，余袭明看到了会走动的麻烦。
程青裕跌跌撞撞，衣衫都破了几处，一头撞上了余家的汽车车门。
“四爷？”司机道。
余袭明叹气，冷冷地想，倒是没有见到什么齐小姐，真是可惜。
程青裕头痛，恍恍惚惚地害怕：我莫不是被人打了一枪？这是要死了，我要死了。他简直想抓个什么东西呜咽两声，然而一条蓝色帕子递了过来，模糊间他只隐隐约约地瞧见西式的制服，一个半大孩子道：“程先生，你要不要紧？”
他拿着帕子捂脸，觉得自己没有得到足够的治疗，哀哀地道：“还好……”
那个孩子道：“那程先生，你现在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巡捕房的要来了。”
程青裕狼狈不堪，痛不欲生地道：“回程公馆……不要！去我的小公馆，快！”
半大孩子拍拍他，问：“程先生，那你的公馆在哪里啊？”
程先生不回答，他摁到了鼻子上的旧伤，眼泪被刺激得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余袭明到底想起了纸条上的地址，千辛万苦地把程先生送到他的私宅楼下。此时看钟点，已经上了两堂课了。余袭明彻底失去了上学的兴趣，因此体贴周到地把程青裕从车里扶出来——程先生已经略略恢复元气，可以虚弱地向自己道谢。
程青裕道：“余先生，明儿我备一桌薄酒道谢，请你不要嫌弃。”
余袭明指挥司机接过程先生往小公馆里送。这间小公馆十分不起眼，只算得上是个平常的小宅子。余袭明道：“程先生客气了呀，这算得了什么。程先生，酒不忙喝呢，我明儿还要上学，你也且养养吧。”
程青裕被司机架着，脚步虚浮，犹自扭着头道：“余先生，你进不进来坐坐？”
余袭明拿另一条白帕子擦汗，闻言，微微一笑。
程青裕的小公馆里没有什么佣人，装饰也鄙陋，几乎不像是住人的地方。程青裕让唯一的一个场面上侍候的佣人去给余袭明拿牛奶咖啡，歉意道：“余先生，见笑了。这本是我们社团的集中地，难免粗陋一些。”
佣人把饮料拿来，余袭明向来不习惯这个味儿，只略略沾了沾唇，道：“那是我冒昧了。程先生，这是重地，我来，要不要紧？”
程青裕望着救命恩人，和蔼地笑：“余先生说哪里话，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瞧一瞧。”
天津公学没有阵势如此浩大的社团——学生的小社团总是在几间共用的大教室里活动的，从来没有单独开辟过一个宅子。余袭明无可不可，跟着程青裕在房子里转了几圈。房子里暂时没有人，一些房间放了大捆的报纸物什，以及乱七八糟的大字。余袭明扫了一眼，便天真无邪地道：“程先生，这里恐怕不大卫生，我不看了。下午是密斯特孙的课，我不能逃，先走了。”
程青裕没有生气，觉得这个小少爷坦率得可爱。于是一瘸一拐地送他，道：“那，再见。明日，我去接你出来喝酒。”
余袭明依旧天真可爱地道：“程先生，你不用客气，好好养养吧，而且我明天也出不来，再会。”
余袭明坐进车里，终于放开胆子，为自己的所见所闻哈哈大笑起来。
余放明在这堆宅子里转得头晕眼花，依然没有找到何世兄。一对男女从他身边经过，像一对刚刚持家的小夫妻，两人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说话，似乎在算最近的开支。
余放明心思一动，无端地想，何世兄，该不会私奔了吧。
那他是不是去了北平或者哪里，也正和齐小姐算着明天的菜钱呢。余放明想到这里，鼻子几乎一酸，这种落魄苦楚，他是不忍心让何世兄受的。何世兄上回才说要去香港给他带东西回来，怎么眨眼间，就不见踪影了呢。实在没有钱，他也可以向我借嘛，我有，余放明苦涩哀婉地想，何世兄怎么不告诉我。
他无可奈何，因没有穿学校制服，所以不想去学校，然而妹妹在家肯定要吵自己，于是更不想回家。余放明垂头丧气地往叫车夫往小巷外拉，突然车外响起了几个女声，一个道：“婉玉，当心！”
余放明连忙把头探出去看，说话的正是齐小姐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两巧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