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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妹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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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致明听话地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雄赳赳地往跳舞的大厅奔去。
跳舞大厅内果然冒出几张白人面孔。陆源之的二哥,说一口谁都听不懂的英国话,临时兼作了一名高级的翻译逗趣。余致明杀到他们面前,气势十足。几个人突然见到余家的美人,不免惊喜,一个个向余致明表达友谊。然而神秘的东方美人只冷然地微笑。
陆源之的二哥像一个来自英国的哑巴,发出类似英文的“哇哇”乱叫。他向一位新面孔满脸天真地介绍:“这位余先生,this is MrYu ,他,he ,到过英国,come to ,咳,英国!先生!英国!”他手舞足蹈得如此热烈,以至于余致明都不得不分神担心,他有没有犯羊角风。
陆二先生天真完毕,又对余致明深沉:“余先生,你与舍弟昔日的同窗也来了,哈哈,我们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啊。”
余致明听而不闻,把几个英国人看得惴惴不安,然而并不能在这帮肥头大耳的英国人中找到穷的叮当响的同窗的脸。此时,陆家的乐队猛地奏起一支嘹亮的舞曲,余致明回头看,却只见余如琪微微烫卷的头发飘起来,在人群中心划了一条微妙的弧线。
于是有老头子起哄叫好。余如琪自得而羞涩地微笑,她哥哥看见她微微地歪头,红着脸,熟稔地与舞伴说话,口型轻快。
黄头发的舞伴人高马大,穿着一身簇新的礼服——就像唱戏台子上的戏子一样,做作得很。余致明何须看得起一个戏子,虽则他也是爱跳舞的。如琪今天,他想,未免有些轻浮了罢。陆二先生道:“余先生,令妹真是一位dancer,洋气得很!”余致明望着舞池里人高马大的男人,听陆二先生继续啰嗦:“我听卡尔先生说,令妹在教堂与爱德华兹先生相识呢,哈哈,可不是才子佳人相逢在庙内么?”余致明冷冷地想,戏子,如琪真把自己当一个戏子了。他陡然失去了自己的气势,像手炉里的银炭般毫无生气。
余如琪把自己当交际花么,她自作聪明,果然是要被人算计的。
他唐突地开口“舍妹年纪小,哪里懂什么事,以前,她还说要做修女玩呢。”
程青裕的司机看到少爷的惨象,大惊。然而少爷含含糊糊,不肯让他去报仇。扶着少爷的一个半大孩子眉目天真可爱,拿着条帕子给少爷捂着鼻子,看他坐到汽车里,关心道:“程先生,要么还是拿冰敷一敷吧。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叫人拿。”
程青裕摆下手,鼻音浓重地道:“不用——余先生,多谢,以后有空来玩。”
余袭明微微一笑,摩登地耸耸肩,说:“拜拜。”
车子将动,一只手又挣开窗户探出来,手指里夹了张潦草的纸条,瓮声瓮气的程先生道:“余先生,有空的话,到这里找我玩。”
程青裕的车子一颠,终于绝尘而去。余袭明的薄呢礼服顶不住风,他捏了捏发白的手指,有些鄙夷的想:他倒以为我是和他一样的蠢驴。
余袭明回到大厅,余放明眼睛很尖的一把抓住他,斥责:“你到哪里去了,大哥找我们呢。”
余放明因何世兄一去不归而懊恼,因此对弟弟更没有好声气。
余袭明把冰冷的手往余放明的爪子上一贴,迫使他撒手跳开,神秘莫测地笑:“我在花园里。”
两人匆匆赶到一间休息室。余致明正在于陆源之告别:“陆先生,承蒙款待。不过舍弟舍妹体力不支,还是先走一步了。”
陆源之面色如佛陀一般朦胧,两人握了握手,余放明与余袭明都能发觉大哥今天很气,于是俱屏气敛毛,乖乖地跟着走人。
然而余如琪毛抖得似乎更厉害。
余公馆里亮着昏黄的灯,洋楼影影绰绰,像一位老去的,哀愁的美人。
余致明吩咐:“让小姐来书房,叫二爷四爷好好温书去。”
阿文从边边角角的黑暗里冒出来,又倏忽间不见踪影。
余如琪在哥哥对面板板正正地坐下,道:“brother,你还要说什么?”
余致明坐在雕花的红木椅子里,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常长袍。他的眼睛乌黑阴沉,余如琪突然不安,爸爸好像在哥哥的眼睛里看她,要叫嬷嬷罚她了。然而余致明到底不是余老爷,现在余如琪身边也没有嬷嬷,他盯着妹妹,慢慢道:“你天天去教堂,就为了看那个洋人?”
余如琪昂头挺胸地答:“还有祈祷。”
余致明道:“以后不准去。我知道他,他没有好心。”
余如琪要和哥哥争辩,然而哥哥不愿意花费精力和她争吵。余如琪便尖叫起来:“Oscar,你太残忍。他哪里不好!他不还是你的同学么!”
Oscar是余致明曾经的英文名字,余致明歪头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妹妹算是目无尊长地直呼己名。但是余致明并没有什么惩罚措施,只好也大吼起来,勒令她安静。余放明余袭明在小书房内一起听到兄长隐约的怒吼:“余如琪,你坐下!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那什么爱德华兹我看不起他!你有的苦头好吃!”
余如琪念了好长一串洋文,兄弟俩都没有听懂。
大哥的嗓子变音:“好,大小姐,我跟你说个明白!那黄毛洋鬼子比那撮不入流的破落户儿只强在他有张白皮儿!你要嫁,我给你的嫁妆还不够他还债!他若是靠着总领事仗势欺人,我没有办法,你自入火坑,我不能看你堕了余家的门面!”
余如琪开始拿法文的腔调嚎啕,不过余致明不大通法文,只能骂骂咧咧:“他前脚得了你的嫁妆,后脚能在回国的时候踹了你!你信不信!他妈就是个无赖!”
阿文在书房门口等,余致明走了出来,阿文端了杯参茶,看大爷喝了。但那参茶不知道流到哪里,余致明脸色依旧难看,他哑着嗓子吩咐:“告诉门房,小姐这几日,不许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