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之1939》六安与君眉

27、如琪 嫁鸡随鸡嫁

　　阿文给大爷备了早餐，拿来了报纸。现在余家大宅里只有余致明一人，他不用给弟弟妹妹做榜样，难免随意懈怠了些。
　　余致明穿着家常的袍子，坐在几样清粥小菜旁，拿了一份报纸在看。
　　这本是一份颇为严肃的报纸。可惜最近似乎雇佣了几个小报记者，把欧洲的战况说得像《西游记》，妖魔鬼怪迭出不穷，活像一窝蜘蛛精在盘丝洞内斗。
　　余致明看不出所以然来，但是赞同爱德华兹的建议，觉得余如琪应该出去躲一躲风头——若是日本人当真占了上风，她可就是敌侨了！
　　但是余如琪并不听话。
　　此时并不到待客的时候——余致明尚且不慌不忙地从一个小碟子里，翻捡花生中个头最均匀的出来观赏，而余如琪就一路哭哭啼啼，声势浩大地闯进餐厅。
　　阿文抬眼望了望门外。
　　余家依旧只留着三四个佣人。
　　人少，阿文轻易地发现了是阿樟办事不力，不曾拦住小姐，真是十分惫懒，简直不是人。
　　余如琪泪眼汪汪道：“大哥，我不走！”
　　余如琪本以为大哥是要甩下她去重庆——这已经是十恶不赦，哪承想大哥雪上加霜，要把她一脚踢出天津，不知道要塞到哪个穷乡僻壤的旮旯地里。
　　她颇为无理取闹地回娘家哭道：“大哥，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
　　大哥又哀叹母亲和夫人走得早，妹妹一点规矩都不懂。他放下一粒花生米，道：“余如琪，我还会害你么？而且，你说话也要过过脑子，这里只是你娘家，你家，不是这。”
　　他一指门外：“在那儿。”
　　余如琪跳起来：“什么劳什子！我家就在这里！你赶不走！大哥，当初可是你要我嫁给那混账，说是能保平安！现在你又说不安全，要我去个乱七八糟的鬼地方，还不如给我一枪！”
　　余致明自然知道妹妹有口无心，不应予以计较，但是偏偏他也是个小心眼儿的，亦擅长有口无心，于是立即跟着冷笑起来。
　　若余如琪嫂子不曾早逝，或者余老夫人可以多熬两年，能在兄妹中转寰一二，叫他们一个月说不上两句话，那两人必定是一对心有灵犀知己兄妹的典范。
　　但现在，余致明轻飘飘地抓住妹妹的痛脚，道：“余如琪，一开始要嫁的是你，到头来不得不嫁的也是你，你不嫁怎么办？你要不要脸。”
　　这话也忒重了。
　　若是余如琪脸皮薄些，听这种一语双关的话，回家是要上吊的。
　　崔莺莺人约黄昏后的浪漫，不是个好名声。而她曾与爱德华兹，约过几次教堂礼拜。
　　余如琪皮厚，所以脸色只是变了几次。
　　余致明望一眼餐厅里的人，发现只有阿文，于是略略把嘴快的愧疚放下了些许。阿文是值得信任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余如琪本来只是雷声打雨点小地干嚎，现在，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余致明看她哭得凄惨，略略消气，叉着手等她哭完。
　　余如琪道：“大哥，为什么我就得嫁人呢？”
　　余致明皱眉：“妹夫待你不好么？”
　　余如琪哭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一边抽哒一边想了想，平心而论，和爱德华兹过的日子不坏，没有哥哥管束，爱德华兹也十分温柔体贴，与婚前别无二致，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哥哥话虽说得重，但是她是新式女性，并不在乎这些虚名。他的话不应造成自己的心理负担——哥哥的话只能证明他保守落后守旧，而且生气了而已。
　　她统统不在乎。
　　那么，自己哭的肯定是不愿意独自一人，孤苦伶仃了。
　　她辛酸地道：“没有。他待我算好的。”
　　停了停，又重申道：“大哥，我不要走。”
　　余致明道：“这由不得你！俗话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挑三拣四什么！”
　　余如琪混沌的脑子灵机一动，她道：“大哥，我为什么不是你表妹呢？若我是你表妹，岂不是可以嫁给你，你去哪里，我也到哪里了么？”
　　余致明斥道：“说什么傻话！”
　　心里暗道，我才不娶这么糊涂的姑娘。你是我表妹，我管你死活。
　　他道：“你有没有吃过早饭？若吃过了，喝杯茶就回去收拾东西。若没有，叫人给你添副碗筷。”
　　他立起身，要往外走。
　　余如琪收泪道：“大哥，你去哪里？”
　　余致明回答：“我去医院瞧瞧袭明。”
　　余如琪哀哀怨怨地道：“我们家还有家的样子么，全散啦。”
　　余致明深深地觉得和妹妹无话可说，索性一言不发，丢下妹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