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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翻盘 他未必狠心 ...

  •   余袭明的视线逐渐昏暗,齐小姐模糊了,程青裕也模糊了,摇摇摆摆走着的“何弘毅”——实际上的余放明,也看不清楚了。
      余袭明想:我是要死了。
      只有死人,是无所不知的。

      程青裕怔怔地看着余家的小朋友,他的子瑜贤弟倒下。这次是他亲自开的枪。
      他本来要为理想献身,所以终日苦恼于爸爸的阻挠,而现在,他不得不和理想捆在同一条风雨飘摇的船上。余袭明是一股不大明朗的,可疑的风,即使他只是一缕微风,也必须防患于未然。
      是我杀了爸爸。
      他想。虽然不是我开的枪,但和我亲手杀了爸爸也没有两样。爸爸虽然死了,但我还不想死啊。若是何弘毅和齐宛如败露,在旁人看来,我必定就是齐宛如的同党,怎么分说都不会清白。我只能这么做了。
      爸爸,我爱你。
      子瑜,我也爱你。
      可是我没有法子。
      他呜呜咽咽地端起泼了大半杯的咖啡,似乎想要同赴黄泉路,略一迟疑,还是懦弱了。
      他惶恐地想,我不要死。
      由此可见,程青裕对于杀人,很没有经验。更糟糕的是,他还没有齐小姐和另一个余放明来力挽狂澜。
      或者天下齐小姐常有,而余放明不常有。
      门口已经有了异响,突然之间,几个英国来的兵油子从各个旮旯里冒出头来,一齐往这座偏僻无人的小咖啡馆里钻。天津的兵油子,无论是不是洋人,总与陆源之脱不开关系。
      店里仅有的几个零散客人十分镇定,他们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看个究竟。
      一人道:“啧,杀人了。”
      另一人淡漠地道:“是么——好大一滩血。”
      当程青裕再次抬头,发现惯爱嚼烟的英国兵油子已经站了一圈,里面还夹带着几个巡捕。
      英国人诧异而冷淡地打量着他,嘴里说着些什么稀里呼噜的怪话。巡捕们惊骇地望着程青裕,程青裕的脚软了。
      门口阿文雇来的汽车夫早吓得魂飞魄散,卷席着余袭明的大半家当,跑得影子都看不见。

      程秉锡的案子又有了新的消息。
      程秉锡长子,恐怕和刺杀有些渊源。余放明似乎当真不是凶手。
      可怕的是,这些都是程秉锡的长子程青裕说出来的。他光天化日之下,在一家小馆子里开枪杀人,被几个英国兵和巡捕抓了个现行。他们本没有认出程青裕,但程青裕受不得苦,他们还没有动手脚,他自己就把能说的不能说的说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英租界的天又翻了一遍!
      当然,余放明也不算白璧无瑕,活罪还是难逃。但是,余家的情形一下子好看了许多。
      爱德华兹陪夫人回娘家探望大舅子。大舅子在客厅里,穿着一身丧服般的西装,正襟危坐。
      大舅子正有客。客是陆源之。
      陆源之见主人的骨肉们到来,便站起身,微微一笑,拈起帽子与主人告别。
      余致明站起来相送。他颇为熟稔地道:“陆先生,我给老夫人备了两个顽器,”他一点头,阿文端了盒子过来,“老夫人不要见笑。”
      余家还是多事之秋,露出笑模样不大合适。于是两人只会心地相互凝望,宛如牛郎织女。
      陆源之道:“子琛,你太客气了。”
      他从爱德华兹身边走过,身上带起一股余家的宅子里特有的冷香。
      两人先前要撕破脸皮,现在又像亲兄弟一样相亲相爱。陆源之与余致明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爱德华兹是弄不清楚的。
      夫人一坐下来就对着大哥哭:“三弟太惨了呀,大哥,程青裕真不是个人!”
      余致明道:“不要说丧气话,陆先生帮忙介绍了一个极好的医生,他不会有事的。”
      余如琪抽噎:“都几日了,他还不醒,滴米未进的,怎么办呢?”
      余致明乐观地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道:“会好的。”
      两人之所以如此情深意切地哭庶弟,无怪乎是因为亲兄弟余放明的活路似乎有了转寰的可能,不由心境转好,难免多情了一些。
      夫人哭完上楼洗脸梳妆,于是剩下妹夫与大舅子两两相望。
      余致明的精神不错,脸色回光返照似的好。
      余致明道:“幸好舍弟身体强健,挨了一枪,看着凶险,但必定可以化险为夷的。”
      他自得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爱德华兹先生,你说,是不是?”
      尽管英租界的形势越发险恶,日本人越发的嚣张,但对于余致明而言,这些似乎都是无可不可的小节。只要余家还在,没有被天津陆家老夫人的舞会驱逐出去,就不算太坏。
      爱德华兹客观地觉得余致明凉薄自私,但是并没有立场去责怪他。
      他冷淡地道:“令弟也真是奇怪,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敢和程青裕有来往。”
      余致明道:“谁知道呢。”他停了停,喟叹:“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虽莽撞,但一受伤,我们确实因祸得福了。”
      爱德华兹本对自己的这个朋友有相当恶劣的猜疑——他没有见过余袭明,但是听他往日懦弱的名声,并不是能有勇气擅作主张的。
      但是余致明如此坦荡荡地小人,倒叫人不好猜度了。
      他未必当真心狠到拿弟弟的性命相搏,赌一线生天的地步。
      爱德华兹看着余致明,余致明莞尔一笑。
      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顺心如意过。笑得如一朵罂粟般好看。
      爱德华兹如坐针毡起来。他道:“余先生,我打算近日把如琪送出英租界休养两日。今日,也算是来辞行的。”
      余致明虽然扬眉吐气,但并没有放弃去重庆的打算,只是程青裕倒霉的这件事大快人心,他一定要留下来看一看,方才耽搁了几天。
      而余如琪,本不应离开天津。
      他一:“怎么,出了什么事?”
      爱德华兹道:“大事,也说不上,不过可以肯定,租界里,要更不太平了。”
      天津的局势本就岌岌可危,谁都不知道最后一根羽毛什么时候压下来。
      也许明日日本人就占领了维多利亚道,也许明日英国军营里又会开来一帮高大的白皮儿士兵,震慑一番日本人。但无论如何,天津英租界就像一只白毛兔子,在英日的爪下,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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