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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夭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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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袭明并没有醒。
他的手术做得不错,由于并不短费用,得到的看护也十分精心,但他迟迟不醒,已经昏了快有十天。
这十天,余致明并不如病床上的庶弟清闲,一整日都可以无人打扰,从天亮睡到天暗,身边一片祥和的安静,只间或有护工在房间里走,麻雀子在窗台上飞。
余致明走到庶弟床边,作陪的一个医生为木头人一样的病人打圆场:“令弟还是太虚弱,也许过两天,伤口愈合的时候,能醒。”
余致明垂眸看弟弟的脸——弟弟和自己长得只有两分像,还都像在了眼睛上。眼下余袭明闭着眼躺着,两人便几乎看不出什么血缘情分,好像不是吃的同一口锅里的饭。
余致明踌躇了一下,真心诚意地想:总的说来,是我对不住你。
余致明在心里说完这番话,然而余袭明不为所动,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
余致明不由生出两分索然,他站起来,微微一点头,对医生道:“劳你多多费心,我走了。”
他在这里,站了不到一刻钟。
有一只麻雀子,路过窗边,想找些食吃。但不知怎么地,突然一头栽了下去。
余致明微微瞥了那只雀子的残影,想它大约是飞走了。
然而,那只麻雀,没有飞得起来,世间众生朝生暮死,它也不例外。
阿文在医院外等着余致明。他不是个多嘴的人,甚至常常和一截木头一样沉默。
他跟在余致明身后,走了没有两步,稀罕地突然开口:“大爷,再不去重庆,就要迟了。”
真的,连外面的烟卷价格都翻了几番,管中窥豹,局势可见一斑。
余致明心里并不是没有有底,他回头纳罕地瞧了瞧阿文,阿文多嘴实在是罕见的。但是这一回头,便又看见了医院。
人们所做的事并不常常符合本性。总有那么几桩事是心血来潮的结果。比如,余致明就突然良心发现。
他看了一会儿医院,慢慢道:“三弟还躺着呢,他挪动不得,姑且等两日吧。”
若是余致明没有那么惺惺作态一次,也许苍天还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他平平安安地糊一辈子。
他本以为一番谋划后,余家洗脱罪名,把牵连的影响降到最小,已经曙光在前,不曾想,英国人当真靠不住,形势急转直下。
也许过了几日,也许过了几十日。
余袭明也闹不清楚,自己是死了还是没死。
他模模糊糊听见了几个字:英、日,天津,封锁。
什么是封锁?他纳罕地想。
日本人封锁了天津英租界。据说是英国人迟迟不愿交出那几个英雄的缘故。
我不是才在戏院的么?
他更加纳罕。才一会儿的功夫,出了什么事?
我要去问问大哥,他模糊地想。但这个念头太微弱,他很快漠然地把这个打算扔到一边。
何况,这些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惊讶的。余袭明恍惚觉得自己本就该这么游离在人间。人间的岁月不值钱,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到底什么是封锁?这个热闹不能不看。他放下心中的疑惑,发觉自己身轻如燕,于是飘飘荡荡地往城门口飘去看热闹。
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所有的人,都要被搜一次身。一身黄皮的还好,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以搜,搜来搜去,也就几只萝卜白菜的便宜可以占。
白人,全部得脱衣检查。
多慢啊。余袭明漫不经心地想,这队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人群里爆发一阵尖叫。
他顺着声音望去,发现那是一个村姑打扮的女人,准确地说,是村姑打扮的洋女人。
尽管她把面皮抹黄,眉眼弄黑,很用心地四不像地自欺欺人。但除了自己,谁都没有骗得过。她被拖出来,有人叫:“她是洋人!”
余袭明也没有怎么见过洋女人,此时好奇地看了几眼。
真像妖怪。余袭明想。都没有余如琪好看。
洋女人被拖向一边,她尖声唧唧呱呱骂点什么。
长长的队伍依旧排着,旁人木然,或讥笑地望着她。
余袭明突然觉得这些眼睛他都见过,很熟悉。他模模糊糊想起一张脸,他似乎有类似的眼神,当然,他的眼睛并没有长在因营养不良而泛黄的脸上,所以,似乎更体面,更美丽些。
袭明觉得头脑发胀,身体都被带累得重了。
有一辆车驶来,但是远远地停下了。
他茫然地抬头看车,车里有两位乘客。
余袭明盯着一个看了好久,方才认出来。
他终于低低地道:“大哥。”
他很久没有见过大哥了。
大哥还是光鲜的。余袭明没有来得及欣慰,就产生了疑窦:余家看样子居然尚且安好,没有沦落?那余家是怎么保身的?
他的脑子像要爆炸一样,无数的事情,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理解的,不理解的,都鲜活起来,往他脑子里拼命地涌,令人头疼得像在考一百场英文。
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的大哥考虑的,不是给他活命的路子,给余如琪的,也不是自我保全的退路。
他是让程青裕露出马脚的一步棋。他活下来是命大,死了也会是意料之中。余如琪的人是表达立场的态度,嫁妆向英国人换取支持的筹码。
然后,终于让程青裕露了马脚。
大哥把水搅得更混,终于让余家缓了口气。顺便给了余放明一丝活命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
大哥,你的余家,到底是什么?
程青裕朝我开了枪,然而是我大哥把我送到了枪口前。
我大概,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