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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婚约 余如琪突然 ...

  •   爱德华兹想:从前还罢了,现在和余家扯上关系,乃是十分的不明智,为了几个钱,好像没有必要。何况要余家的钱,似乎也可以用别的稳妥法子。
      然后他听见自己道:“好。”
      说完立即茫然,他想: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来过河拆桥,出尔反尔,可能的话,再落井下石的么?
      然而他是那么愚蠢地欢喜。

      余如琪放下针线没有两天,又被赶去绣花。她女红实在一般,几乎来不及欢喜婚约还在就要光火。而余袭明几乎从中看到了余家有所复苏的希望,但是,大哥转头给了他另一个打击。
      “你去找程青裕。”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自从在程青裕的私宅分手后,他再也没有敢去找程青裕一次。程青裕不知是因为忙或者其他缘故,也没有来找过他。
      而大哥大约没有留意过,没有察觉他们的异常。
      余致明道:“叫他给你一封推荐信,为你找点门路,送你去重庆。”
      余袭明心口一跳。
      余致明道:“他一定会帮你,但要他更尽点儿心,你还可以告诉他,你看见了到底是谁毙了程秉锡。”
      余袭明结结巴巴道:“我没有看见……”
      余致明不耐烦道:“何弘毅,就是何弘毅!何况,你还不见得需要说出来!”
      余袭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剧院又在他的脑海里喧闹起来,他站在了走廊里,人们在飞快地走动,在等那一声“砰”。
      余致明冷酷地道:“但这件事是不能说的。程青裕只要不是太笨,肯定知道局势迷离,这件事还不到能说的时候。若他不想看你被灭口,就只好保你。”
      他的话像是在剧院上空回荡,剧院的画面凝滞住了。
      余袭明在臆想中看着包厢的铜把手。
      “大哥,”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越发地像一个艳鬼,脸色都开始发青。
      余致明给庶弟倒了一杯洋酒,语焉不详:“余家,保不住了。”
      余袭明接过了杯子。
      杯子里的酒,像血一样,红得发黑。
      大哥盯着他的眼睛:“散了,就只能散了。但人总不能被困死。你今儿若不赌一把,来日——要不了几天,就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了。”
      余袭明恐惧地通透,若是程青裕不保他呢?万一,程青裕比何家还想灭口呢?
      他除了要被余放明闹出的后果战战兢兢,还要被程青裕若有若无透出来的辛秘吊得七上八下。虽则他的嘴一向严实,但此时没有瞒着大哥的必要了。
      余袭明舔舔嘴唇,道:“大哥,我不敢。”
      余致明不知内情,恨铁不成钢地扫他一眼。
      余袭明好容易鼓起勇气,壮起胆子,压低了声音,含糊地道:“大哥,恐怕里面不止是何弘毅。”
      大哥看他郑重,放下身段问:“还有谁?”
      余袭明的脸色苍白,他颇努力了会儿,才哆嗦着做了个口型:程——青——裕。
      余致明怔住。
      他脸色青白,不知在想什么。
      “砰。”
      余袭明臆想中的枪声,响起。他和往常一样,一身冷汗,只是额外透了三层衣服。

      局势越来越不妙。日本扬言要封锁英租界,英国虽然日不落,但奈何大本营远在欧洲,鞭长莫及,只好呱呱叫着做出许多威胁。企图用遥远的一片蛙鸣,吓跑两里外的蚊子。然而一通较量下来,还是日本先冻结了中国人银行里的白银。法币的贬值,快要成了可见的事实。
      因此,英租界里所有的婚丧嫁娶,都一下子默契地简单起来,不敢耗费众人太多精力。
      而余致明几乎想只用一柱香的时间,就把妹妹嫁掉。
      余如琪还不曾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应该是忧是喜,就已经订了婚,结婚与订婚,差不过半个月。
      她定完婚,又呆了两天,方才反应过来,问:“大哥,婚约不曾取消?”
      有着余放明的事,谁愿意和他们家结亲!
      余致明勉勉强强温和地笑:“不曾。”他解释似地道:“我给你陪的嫁妆,番了两番。”
      余如琪下意识地看了眼嫁妆单子,不明所以,更加糊涂了。
      “大哥,”她坦诚得可爱:“你不是不乐意的么?为什么又……”
      余致明走到妹妹身边,他迟疑地看着妹妹的脸,妹妹和他不太像——或者也有三分像,他们有一样的眼睛。
      “如琪,”他道:“我没有办法,”他想说你以后不要怨我。但何苦给这个小丫头再添心事了呢?她反正是无可奈何的。他哽了一下,说了一半实话:“以前余家在天津还有几分薄面,能护你周全,所以,我之前,万万不同意,只是你倔,还傻,我无可奈何而已。但现在不安全。而余家的招牌已经没有从前的份量,你若成了英侨民,总算会叫一些人忌惮些。如琪,无论你二哥惹不惹这桩事,苟活乱世,都是不容易的。”
      余如琪不曾听懂。
      余致明暗道:如琪,不要怨我。
      余如琪还不曾琢磨透大哥的意思,就已经不是余小姐了。余致明很体贴,他遂了妹妹的意,让她在教堂结了婚。
      她懵懵懂懂地在里面走了一遭,待走出教堂,甚至看见哥哥难得露了点笑影,大哥道:“如今也是个大人了。”
      余如琪也笑了一笑,觉得大哥真是难得的亲切。她不知道为何,想起来自己没有绣完的红嫁衣。于是生出不切实的感觉,似乎没有三叩九拜,祭天告祖,自己就只是出来玩了场游戏。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她以前,不是很洋气的么!
      余如琪有那么一丝后悔,所有新娘子应有惶恐茫然也一样不落。她略带疑惑地看着一切,看着陆家老夫人,看着大哥,看着几个洋人。似乎她本来就是个沉静的新娘。
      陆家老夫人震惊不已,觉得余致明是瞎来,出席得十分勉强。她一片古道热肠,围着余如琪说些拐弯抹角的含蓄话,告诉她余致明这回行事乃是大大的不对,恐怕包祸藏心。一定要仔细地和哥哥算她应得的嫁妆——不然,肯定有猫腻!
      几个同龄的小姐不知是嫉妒还是瞧不起,或许兼而有之,不大热情。几个洋人倒是过来搭话,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而大哥也不曾说风凉话,他快步走在前面。和几个宾客应酬。
      余如琪想,不对,她设想的教堂婚礼并非这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呢?这个样子,实际上也挑不出错儿来。
      做丈夫的把妻子托给热心的七姑八婆,独自赶上前和大舅子说话。余致明和妹夫一起走了几步,几乎像亲兄弟一样亲密。
      爱德华兹道:“Oscar,你……”他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觉得自己与疯子无异,一样是听了一句话——甚至余致明还没有对他说什么,他就心甘情愿地投了泰晤士河。
      眼下与余家有瓜葛,并非好事。他自认是做出了牺牲。
      余致明暗道,你也并非吃了什么大亏,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真是个无赖!
      余袭明远远地注视着大哥。今日,他依旧边缘,在人群后面慢慢走。
      以往还有余放明对他冷嘲热讽,而现在,连冷嘲热讽的人,都没有了。余如琪本提及余放明就要发狂,现在也可以装作没有想起来。
      大哥对穿着礼服的姐夫说了句什么,姐夫放缓了步子,重新回到余如琪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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