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因缘下 余致明也不 ...

  •   雪越下越大。余致明觉得自己仿佛是院子里的一个雪人,手脚都是插在身上的扫帚,毫无知觉。他迟钝地觉得自己不够凶,阴沉沉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爱德华兹立即继续未竟的事业,连踹带打地把人往外轰。疯子挣扎着,望向余致明。
      三人无声无息,像在演一场默剧。
      爱德华兹看不懂他的目光,那是濒死的绝望。
      他一咬牙,卯足了劲,把人赶了出去。
      余致明移开了眼神,他身上已经有一层薄雪。
      爱德华兹回头来看这个珍稀的雪人。他恍然发现余致明的健康正在遭受威胁,趁着残余的勇气连忙把他往回拉。
      余致明十分听话。他回到廊下,突然地,机械地哈哈笑了:“真是个疯子。也罢,让你看笑话了。”
      爱德华兹觉得,两人似乎一下子亲密起来。他的勇气发了酵,敢在这个并不适合的时机,说完没有说完的话。
      “Oscar,”他说,“Oscar,我喜欢你。”
      余致明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他似乎对他的话早有预料,几乎是利索地道:“我可真没有看出来。你总不该为了不还20英镑喜欢我罢?”
      他抖落身上的雪,转身往回走。
      爱德华兹道:“不是……”
      余致明打断了他的话,他冷笑道:“什么喜欢,你以为你在唱戏么?”
      爱德华兹向前跨一步,他惶然想澄清什么。他不知道这个误会从何而来。
      余致明道:“你要唱就自己唱,别把我当戏子!”
      此时,门被打开,陆源之探出半个身子,他笑道:“你们在发呆么?外面那么冷,回来罢,子琛,打牌么?”
      余致明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笑:“爱德华兹先生,你愣着做什么?打牌去啊。”
      爱德华兹搞不清余致明所思所想的,任一正常人,才遇到刚才的事,会有心思打牌?
      而余致明不仅有心思打牌,还有心思打赌。他拿着一副必胜的牌,恶意地说:“我们赌些彩头。爱德华兹先生,你若输了——笑一笑便罢,20英镑,也算是千金一笑了。”
      众人为这句绝妙的俏皮话哄笑。
      他不知道余致明饱满而突然的敌意从何而来。即使他刚才的话不合时宜,但自己也算是余致明的救命恩人么?
      他看了余致明一眼,脸色铁青,拔脚就走。
      余致明不挽留,但勉强有礼貌,他懒洋洋地起身送他,走到门口,爱德华兹忍不住,方勉强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
      余致明垂着眼睛,神色不动,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他道:“你手套里有20英镑,把嘴闭紧。尤其把你的疯话——”
      “给我忘了。”
      爱德华兹正拿着自己的手套,闻言,扔到了余致明脸上。
      众人哗然,两人失控,一帮反应慢了两拍的醉鬼把他们拉开之前,他们已经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俱湿了个彻底。
      余致明走后第三天,亚瑟被发现死在泰晤士河里。
      那个疯子家里也算有头有脸,因此闹了好大一场风波。陆源之向来懒得写信,都强打精神,写信告诉余致明这桩惊天的轶闻。
      算算时间,那疯子大概被轰出门,就直接去投了河。
      爱德华兹突然琢磨起余致明的话:“——把你的话给忘了——”为什么余致明只要他忘自己说的,而不要忘亚瑟的疯话呢?亚瑟说的疯话,亚瑟的一举一动,才是更大的丑闻。
      除非他知道,亚瑟再也没有机会说漏嘴了。
      他一句“再见”,对亚瑟而言,对那时已经半疯的亚瑟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亚瑟说,我可以为你死。
      爱德华兹发现,从某种意义而言,他成了余致明逼死亚瑟的同谋。
      五年前的爱德华兹,还没有心理准备面对一条人命。

      或者没有那么严重。
      要知道是亚瑟先疯了,就算匕首不曾开刃,也是亚瑟先起了杀心。余致明只是没有阻止他去寻死——而他不一定就真的知道,亚瑟要去跳河。就是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不阻止,也是情有可原。怎么就能说,是余致明用一句话,逼他跳了河呢?

      而当爱德华兹重现坐在余致明的屋子里,重新回忆起这桩阴暗的旧事,过去的痛苦与挣扎消失了,那些年华突然泛起了一片鸦片香。
      爱德华兹没来由地恍悟: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亚瑟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这件事过去已经五年了。
      共同的秘密经过岁月的稀释,狐疑与丑恶交织的底色已经消退。
      甚至对爱德华兹那句“我当年可以为你杀人”,余致明也可以当作一句揶揄,只是笑了笑而已。
      于是,这一笑,让爱德华兹心底只留下似有似无的,模糊的罪恶感,这种罪恶感与余致明相通,很亲密。
      他突然理解了当年,徘徊在泰晤士河边的疯子的心情。
      他再不好,也让人恨不起来。他就像古老的瓷器和字画,即使内容与题材再残酷,卑劣,也坦然而天真,有着自然的美。他是一个巧妙的鸦片烟泡。

      爱德华兹继续这个话题,他道:“你记得陆先生给你的信么?当年,也是有警察来过的。说亚瑟是自杀。”他心中怀着痛苦的快乐,道:“你说,今日令弟的境况,是不是你当年的报应?不过令弟有你一分的残酷或聪明,就不至于此了。”
      余致明的眼里,依旧是漫天的雪光。
      他短促地笑了笑,竟没有恼羞成怒地发火。他无不遗憾地道:“当年,你为什么要拦他呢?你若不拦,皆大欢喜。亚瑟那个疯子不在了,我这种小人也不再碍眼。也许我偏偏想和亚瑟一起死呢?”
      爱德华兹不知道,余致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的心境重现。那时,他是那么害怕余致明若死在了亚瑟刀下。
      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余致明难得坦诚,他像交代后事或者做忏悔一样诚恳,道:“就算都是我的错,你到天津来,已经给我使了好几个绊子,要给亚瑟讨公道,也讨完了。我知道你记恨我什么,要分说什么,我和你摊开了说。我看着亚瑟死,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个玩意儿,要杀就可以杀的东西。我嘲笑你,只因你当年说喜欢我,”余致明似乎觉得好笑,他笑了笑:“是拿我当戏子侮辱,我只好也侮辱你。”
      爱德华兹哑声道:“戏子?我没有把你当戏子……”
      余致明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匆匆一笑“真的么?”
      他尖刻地道:“那种境况下,你能说出那种话,若不是把我当成了没心没肺的戏子,你说得出来么?”
      爱德华兹觉得有些许震撼:你也有心肝?
      忽而他又有些得意的,莫名的欢喜。我处处怕你瞧不起我,原来你也怕我瞧不起你。以至于就一句话,你也想了这许多。你还能说,你不曾把我放在心上么?你必定是把我放在了心上的!
      而余致明觉得回忆可以到此结束,似乎两人的矛盾是否化解,他并不关心,更不打算左右。
      他换了口气,公事公办地道:“取消婚约……似乎并没有必要。足下家里人口简单,但即便如此,没有个理事的人是不行的。舍妹虽有些娇纵,但是还算有两分管家的本事。”
      爱德华兹只觉得他现在的冷淡口气,也只是怕自己瞧他不起,顿时有了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的情怀。他虽震惊而欢喜,但勉强想起来意,打断他:“余先生,我是来……”
      余致明把一张单子拿给爱德华兹看。他道:“今年我家遭的变故太多太大,嫁妆不免简薄,还请见谅。”
      嫁妆单子,哪里会减,只有掏空家底地厚。
      爱德华兹矜持地道:“余先生,你恐怕还有所不知,如今,英籍民的日子,也是不安全得很。”
      余致明放下单子,他望着爱德华兹。
      既不是从前的Oscar,也不是现在的余先生。
      要诚恳得多。诚恳的余致明,是不常见的。爱德华兹胜利地想:终究还是我赢了,他现在终究得来求我。
      余致明道:“我知道。”
      他像所有第一次有求于人的纨绔们,并不懂说软话,颇有些自大而不要脸:“但是,她是个女孩子,若是光景还好,说实话,我是不赞成你与她的婚事。可现在的局势,还有舍弟的处境,她若没有足够的庇护,哪天日本人逼上门来成了阶下囚,她就完了。”
      余致明道:“英侨民再艰难,也只是一时,何况,再难,也会比她最落魄的时候强些。”
      这种自私自利的求情,比余致明圆滑地卑躬屈膝,委曲求全更叫爱德华兹高兴。爱德华兹想:他终究落到要求我的地步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求人罢……
      余致明看着爱德华兹,这么多日来,难得地微微一笑:“你总算与她有情,他日,甘心看着她跳泰晤士河吗?”
      虽则亚瑟的死在爱德华兹心中份量并没有那么重,但爱德华兹一定不愿意看见另一个亚瑟。余如琪现在就像另一个亚瑟——不要把她看作余家的小姐,把她看作另一个亚瑟。只要拉一把,她就不会死了。
      爱德华兹,你要说“再见”么?
      爱德华兹愉悦地走神:这般无耻的,也就只有一个余致明了。
      余致明在赌昔年同窗,现在的敌人,念旧与否,念的什么旧。
      其实他又有什么与人为善的旧!他也不大懂,他赌的,到底是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