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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因缘(上) 余致明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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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荒凉下来。佣人只有阿文阿樟和一个女佣,花园虽然有阿文看顾,但还是无可避免地透出衰败的意味。客厅里冷了下来,大爷更多地呆在书房里。
整个宅子,只有阿文像游魂一样,在房子里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手里常常端着一盏秋梨膏。
阿樟做些粗活,兼作门房。但是最近门房没有油水。因此突然有个洋人,整整齐齐地出现,把他吓了一跳。
这是爱德华兹第二次坐到余致明的书房里。
他打量了打量姗姗来迟的主人。昔年的同窗没有大变样,即便憔悴,也只不过像个纵欲过度的花花公子,看不出落魄来。
因此,说白了,这种憔悴,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种懒洋洋的不修边幅。他懒洋洋地一点头,一句寒暄都懒得说。好像在冷眼看着,事情还能怎样坏。
爱德华兹只好自己开口:“我是来谈谈与令妹的婚约的。”
余致明一声不吭,只是又一点头。
爱德华兹道:“婚约近期恐怕确实没有可能履行。近日,日本对英国侨民,十分不友好,为了令妹的安全,恐怕……”
余致明又漫不经心一点头,端茶送客。
爱德华兹知道余致明不在听。余致明也丝毫不掩饰,他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茶杯,垂着眼皮,爱理不理。
他突然急了。
“余先生!”
余先生冷冷看他一眼,脸色和雪一样白。
爱德华兹本来急得冒火,但这一眼,却一下子宽慰了他。
Oscar的眼神,在他的记忆里,很熟。
现在的余先生,永远不会这么看人,他应该客气周全。这么看人的,只有当年的余致明,当年的Oscar。
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力却泛起了和陆源之,乃至和余放明一样的傻气:原来你还在。
这种傻气并非不能理解,那当真是最好的年华。当年余致明年少轻狂,并不能说讨人喜欢。但是,那种无拘无束的轻狂像一团火,是叫人如飞蛾扑火般地迷恋的。哪怕它烧伤了人,也只是留下玫瑰一样的痕迹。
他要强迫余致明俯下身来,好好地看他多年以前,玫瑰一样的伤痕。年少轻狂的余致明是会看的,而老持沉重的余致明则看不出玫瑰的形状。现在,余致明终于站在他的伤口边了,他想撕开自己的伤疤——这个疮疤不仅仅是自己的,这是他和余致明共同的疮疤。他要给余致明看一场血淋淋的献祭。
他忍了五年。
今晚很冷。只不过没有下雪。
余家大宅十分萧瑟,但每一个角落,都是他的气息,这种气息比上一次见面,浓厚得多,好像一个出门远游的人终于回来了。
桌上一对古董花瓶里不合时宜地插着玫瑰的枯枝,半旧的茶杯有他呼吸的余韵,随手乱扔的书籍被主人的手指抚平或者折叠过。那个因无所事事而颓废的,年轻的东方贵族具体起来,孤独的,匪夷所思地养尊处优。
而这一切,化作面前的人。他的眼睛阴沉沉的,身上有淡淡的冷香。五年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几乎还是什么样子。
他道:“余先生,你在听我说话么?”
余致明微微抬起眼睛,他一摆手,示意客人喝茶,终于开口:“洗耳恭听。”
这句话是五年前的余致明的讥讽呢,还是现在的余致明的客套,爱德华兹有些吃不准。
他试探地道:“余先生,你永远不会好好地听我说完话。”
余致明:“你在说舍妹的事,我怎么会不听。”
爱德华兹拿起了茶杯。余致明莫名地微微一笑。
爱德华兹还是绕了个圈子,道:“Oscar,我要求取消与令妹的婚约。”
余致明把莫名的微笑延续了下去,他道:“我晓得。当年你有20英镑的时候,还不肯笑一笑。现在,工厂都飞了,你哪里肯结婚呢。”
余致明终究还是余致明,他亲手撕开了五年前的伤口。
爱德华兹道:“我不肯笑,但是,那时,我肯为你杀人。”
五年前,伦敦,一场大雪。
余致明的告别晚会开始不曾多久,酒气便已经熏天,余致明出去透气。
他站在雪地里,终于从昏沉中透出了一线清明,于是开始全力地茫然悲观起来。风很大,但是他懒得进屋,也就不打算披一件大衣。他修行般地打着寒战忍受落入脖子里的雪花。
有一个人跟了出来。
余致明用余光瞟了一眼。
“什么事?”
那人道:“你不会回来了。”
余致明诧异地一耸肩:“自然。”
那人站在廊下,他模模糊糊地道:“余,我今天,可以留下来么?”
余致明含糊道:“今日我忙,招待不周,不留你了。”
两人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
余致明笑起来。“多大的事。”他似乎不理解那人的离愁别绪:“你不去喝酒么?”
那人一言不发,回身拿了外套,一头扎进大雪里。
余致明正在划火柴,见状,忙拿下了嘴里的烟,道:“你要走了?”
那人只留下一个背影。
余致明点燃了自己的烟。
但实际上,雪地里不止两人。余致明抽了会儿烟,才发现,走廊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爱德华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他喝得不少,唐突地问:“你和亚瑟是什么关系?”
余致明吸了口烟,满不在乎地道:“你猜。”
爱德华兹肯定地道:“你们是那种关系。”
余致明一耸肩。沉默是尴尬的,而他偏不打算说话——谁爱说谁说吧。
爱德华兹觉得自己简直回到了创世纪,太阳穴被酒意烧得突突地疼。他的世界一片混乱,需要七天或者七百年来建构秩序。他语无伦次,道:“我总有一天……”
那人折了回来。
他的大衣脱了下来,搭在手上,似乎裹着什么。余致明诧异他的去而复返,掷下烟头,火光在雪地里微微一亮,就消失了。
那人打开大衣,里面是一把匕首。余致明以前送给他玩的。
“余,”他说,“我可以为你死。你能为我死么?”
余致明定在原地,雪光全在他黑色的眼睛里——那人的脸色和雪一样白。
年轻的浪荡子什么也没说。甚至一句叹息都没有。
爱德华兹的世界的秩序有了雏形,首先,有了光。
爱德华兹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他与亚瑟心有灵犀,亚瑟沉默而疯狂地举起了匕首,而他冲了上去,徒手提前一步拦住了刀刃。他和绝望的疯子无声而凶狠地撕打,余致明依旧站在原地,他好像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神色恍惚。
爱德华兹夺过了匕首,他狠狠地举起来。
余致明终于苏醒了。
他几乎温柔地,无所谓地看了眼武器。
仿佛一个多情无畏的浪荡子,正慨然应守诺言死去。
当然,这恐怕是一种错觉,余致明不可能有慨然赴死的灵魂。
余致明终于定住了神。他强作镇定,走过去,轻描淡写地对爱德华兹道:“放开他。”
爱德华兹当然没有真放开,但是勉强放下了匕首。其实,放不放下无所谓——那把匕首并没有开刃。它做工华丽,只是一个玩意儿罢了。
余致明看了眼眼前的疯子,随即避开疯子目光,他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可说,索然地道:“再见了。”
雪越下越大。余致明觉得自己仿佛是院子里的一个雪人,手脚都是插在身上的扫帚,毫无知觉。他迟钝地觉得自己不够凶,阴沉沉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爱德华兹立即继续未竟的事业,连踹带打地把人往外轰。疯子挣扎着,望向余致明。
三人无声无息,像在演一场默剧。
爱德华兹看不懂他的目光,那是濒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