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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幻觉1 余袭明惊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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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源之前脚才度过经济危机,后脚就被迫进入了政治危机。
而余致明虽则似乎在危难中与他重修旧好,但是,一向汗毛比大腿粗的余家也都闹起了经济危机,要捉襟见肘。不能像以前那样给予他充分的经济支持。
陆源之本来就忙碌,现在更是连轴转。英国人的态度分作了两派,一派觉得不如把人交出去,一了百了。但这就称了亲日派的意,陆源之万万不能苟同的。一派当然反对,号称觉得证据不足,而且,对日本低头,英国国内舆论,也是会不依不饶的。
陆源之和许多先生吃了许多便餐,得到的答案大多模凌两可。当他终于再与爱德华兹共进晚餐,陆源之颇有万千的感慨。
两人相对无言。爱德华兹憔悴不堪,眼下一片乌黑。
陆源之一声叹息,道:“好罢,我们今日,不谈国事。”
可是什么不是国事呢?
外面一只猫叫,都是人心惶惶的丧钟。
陆源之想不出什么话说,他一歪头,突然想起了一个多年的困惑。他探身问:“子琛回国那次,你和他在雪地里,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你们打了一架,他到现在还记着。”
余致明对爱德华兹全身心的厌恶,起得比较突然。
对方沉默了半天,以至于陆源之怀疑他要么没有听见,要么就是自己唐突得过分。
然而爱德华兹突然说话了。
“他是罂粟。”他没头没脑地,富有诗意地说。陆源之几乎失笑。
虽然人口众多的家族抑或渊源深长的家族鲜少不闹经济危机,但是像余家这样焦头烂额的状况,也只有在一个家族的末路时才会出现。余如琪有和余放明一脉相承的罗曼蒂克,雄心壮志地想起了许多浪漫小说的情节,要教别人说英国话和弹钢琴补贴家用。但哥哥怕她惹事,勒令她在家里呆着。为节省开支,女佣人里,只留下一个干的了重活,梳得了头发的给妹妹使唤。
余如琪立即尝到了艰苦的滋味,觉得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风霜与雪剑。诗才大发,体现出能当国文教员的素质。但是因为没有学生,只能教硕果仅存的女佣玩。而女佣天生吃不了断文识字的饭,不仅笨,还觉得女孩子学这玩意儿乃是不务正业。把余如琪气得干瞪眼。
当哥哥的不管她悲伤的柳絮才,一门心思地在外奔波,徒劳地做些无用功。余袭明越发凄凉地晃荡在余公馆里,现在,是连和他吵架的二哥都没有了!
他远远比余放明更像余致明的亲弟弟,两人一般的爱操心。
他想:以前还就罢了,往后家里只能更加不好。
要知道余如琪尚且得不到开解,余袭明就更得不到大哥一句半句的关怀。他像只燎了毛的猫一样惶恐无依,只能在臆想中判断家里的境况。在他的想象里,家里不比一颗炸弹安全多少,何况大哥裁撤了几个佣人,形势更是在他的想象里雪上加霜。
树倒猴狲散,夫妻大难临头也各自飞,余袭明心性资质本来就有限,被一吓,不由地毫无见识地想:若能分家就好了。
把余放明的那一份儿用来打点,用完拉倒,想来差不多用完了,他也就要赴黄泉。我的虽不多,但大约也能俭省地过活,不要请什么佣人——至多请一个老妈子,然后我再随便找份差事,总算是有饭吃的,大哥也说,在公馆喝茶难,吃碗跑堂的饭,不难。
看我们家这样子,以后只要有碗饭吃,也就算不错了。
他战战兢兢,而又凉薄地筹谋。
他从前还是打着请程青裕帮忙找个营生的主意,如今,这是万万不敢了。须知,程秉锡确实不是余放明那个窝囊废杀的,但凶手也不止何弘毅那个愣头青,里面指不定还有亲儿子程青裕的一份。
万一,自己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即便程青裕连个废物都不是,乐子也会有点大。
他坐在余放明和他共用的小书房内——当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用,拿了一本书,翻到中间,然后专心致志地想着以后的日子:等分了家,就不该再有人找我的麻烦。既然如此,我找个报馆的差使就好。大哥不会一分钱不给我,那么,加上薪酬,我可以租个小宅子。等过两年,就可以娶一个太太——不必太漂亮,嫁妆若是多一些更好。我们不急着要孩子,先快活几年——每天晚上都一起去看戏。
尽管余袭明不大爱看戏,但是和未来的太太在一起,看戏是必须的。
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从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宅子里,和某个容貌模糊但是身材曼妙的女人一齐亲热地出来,登上黄包车。租界里如同往日,歌舞升平。
他仿佛身在了戏院里,戏院有不同的包厢。他正走过走廊。独自一人。
有一间包厢里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动。
“砰。”
余袭明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被自己的想象震醒,满手都是汗。
不会的,他想。不会的,我在想些什么。
但是他不能克制,他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个包厢前。有人尖叫,有人冲过来,试图开门。他被人流挤到后面,吓得面色惨白。他并不想留下来看热闹,但是腿软,走不动路。
门被撞开,有一个年轻人,拿着枪。
他蒙着脸,看不清面容。
有一具新鲜的尸体躺在地上。
年轻人看了看门口的一群人,举起了枪。
众人再次混乱,然而年轻人并没有开枪。
他砸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余放袭明不由自主地被拥到窗前,他看见年轻人身手敏捷,在戏院前乱七八糟的小摊子里滚了一圈,居然成功地逃之夭夭。
我在想些什么。
余袭明惊恐地想,我到底怎么了。
无论他谋划什么事,最终总会想到戏院。然后听到枪声。
余袭明那一天,确实在戏院,但是,我有没有听到枪声呢?他迷惑地想,他已经什么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