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探监 哪怕他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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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致明没有办法填补余放明担下的篓子。余放明早怀着献祭般的心情，毫无异议地把绞绳套在了脖子上。枪上有他的指痕，证人指证他的脸容，甚至还有一份计划书，是余放明的亲笔字迹，叫人从身上搜了出来。
更何况何家足够狠厉无耻，他们发现如若不落井下石，流芳千古的就是自己，因此立即伸手推了一把，帮余放明好人做到底。
余致明与何家一通角力，意料之中地落败。
喊冤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何家也没有彻底地如愿以偿。这不是简单的人命案——若只是简单的人命案，比如窑子里或者堂子里，余致明只会痛揍一顿弟弟，打发阿文送封信和些许银元了事，甚至何家都懒得找替罪羊——这是政治案。
英国人逮住了四个人，说是联合的凶手，关押起来。日本吵吵嚷嚷着要叫英国把人转到自己手里，而英国人考虑了脸面等等诸多因素，颇为不情愿。
余致明去看望弟弟——这是余家势力尚且没有崩溃的证据之一。陆源之终究没有与余致明翻脸，而卖工厂的钱也不剩下几个了。分家是妄想，哪怕给余如琪买朵花都勉强，只能留作余放明他日的纸钱。
但因着五万块大洋，余致明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特权。
他可以去看看余袭明。照道理，余袭明乃要犯，轻易探视不得。
余致明一月能看弟弟两回。
他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的仿佛回光返照的力气。身体又开始虚起来，好像弟弟在里面坐牢，他跟着一起挨饿。他两颊消瘦下去，头发也收拾得不齐整，眼神倒还阴惨惨地发亮，活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艳鬼。
今天，他出现在弟弟面前时，简直难说兄弟俩谁更狼狈憔悴一些。
余致明他没有余太太，余小姐也不是个会操心的人，于是只好自学体贴，琢磨着带了些吃食。由于余放明是朵娇气的，蓬勃的鲜花，所以当哥哥的带的吃食里还有一块余放明喜爱的奶油蛋糕。他心里明白，尽管弟弟头点地的日子不在最近——英日两方面依然吵得很凶，但实际上已经回天无力。余放明的奶油蛋糕，吃一块少一块。
他默默无言地把一堆奶油蛋糕往弟弟面前一送，皱着眉看着弟弟。余袭明则像行尸走肉一般地吃，奶油糊了一脸也不知道擦。余致明尚且还像艳鬼，余袭明则像公学里密斯吴说的木乃伊。
余致明冷眼望着他。当初他对即将嫁人的妹妹都没有一句好话，似乎唯恐妹妹不吓得上吊，现在对弟弟也不可能温言软语。
他道：“你知道么，有人说何家花了好大的力气，送何弘毅去了香港，说要出去留洋。大概这辈子，何弘毅只敢老死在外面。”
他没有消气，于是装作浑不在意地字字诛心：“现下时节，要那么张船票颇不容易，你说，何家忙成那样子，怎么还记得给我使绊子呢？”
余放明的娇艳褪得干干净净。他动了动嘴唇，嘶哑地道：“大哥，下次别给我带这个。两口就没了，有什么吃头。我要吃肉。”
余致明顿了下，无可不可地道：“好。只是余如琪说你是爱吃蛋糕，我才买的。你要吃什么肉？”
余放明道：“猪头肉。”
两兄弟相对无言。
一个劳神费思得憔悴，一个被□□折磨得憔悴，相得益彰。
无论余致明怎么提何弘毅，余放明都不接茬，只让余致明自顾自满含恶意。余放明早被牢狱生活折磨得□□和心灵一起麻木，无暇考虑关于何弘毅的伟大爱情与牺牲，踏实地一心想要改善伙食。
余致明道：“家里的厨子还在，我叫他卤些牛肉给你。他家乡有道菜，拿青椒酿肉，炸了后红烧，有些肥。我下次带些来，够么？”
余致明也不能天天来，陆源之替他上下打点，他方能一个月来看一次这个要犯。
余袭明麻木地点头。
余致明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余致明从西服袋子里拿出了一卷钱，塞给弟弟。
余袭明像是被这个信号惊醒，触电了一样，惊慌地抬头看他。
余致明冷冷地道：“我还有事要忙。”
余袭明猛地抓住哥哥的手，他撕心裂肺地哭了。他觉得世界再一次抛弃了他，于是他终于想到了何世兄。
“大哥，”他沙哑地喊：“大哥，你救救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的是何弘毅！大哥，你救救我！”
余致明没花什么力气就甩开了他的手，他匆匆把钱塞到弟弟的虚张的手里，快步走了出去。
时局紧张，但街上依然有赶不尽杀不绝的学生在闹事，余致明倚着墙看了几眼，他以前对这些小孩子熟视无睹，眼下恨不得替他们的父母把他们统统赶回家——须知余致明冷情冷性，目光短浅，不知什么是救国存亡。
他突然讥讽地笑了笑：“傻子，”他想着余放明本该今年公学毕业，“我有什么办法，你现在才懂，傻子。”
有两个学生样的青年义愤填膺地走过去，他们大声嚷嚷着什么，余致明粗粗一听，大意是不能把英雄苏青武和刺杀程锡秉的四义士交给日本人。
余致明想：余放明若是还在上学多好，哪怕得上下打点才能毕业呢，哪怕上下打点都毕不了业呢。
他一时恍惚了，张口就要叫阿文去公学瞧瞧二爷。但是阿文今天没有和他出来。现在家里人手有些不足，阿文被支使着干别的事了。
余致明回过神，于是就沿着街，慢慢地走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探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