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风波起 程先生,到 ...

  •   巡捕房的人来了。巡捕房本就是何家的地盘,他们不由分说,带走了余放明。
      本来何家做事还要利落,打算封了余家,罪名也是现成:余家窝藏嫌犯。但是余致明不是余放明,不是个窝囊废,早叫出几个不要命的家仆来对峙。一拖延,陆家的人来了,陆家军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余家风雨飘摇地熬过这一关,有了奔走的力气。
      余致明本是借着陆源之的许诺,狐假虎威,打算把厂子卖个高价。如今算盘落空,再狐假虎威,也只是没有让人把价压得离谱。余致明卖了厂子,又典当了陆老夫人心仪的几只瓶子,加上本来预备的盘缠,手里方才有了足够活钱给余放明这口无底洞打点。而英租界里,英日双方吵得要掀翻天津。
      苏青武的事件和余放明的事件被摆在了一起,在报纸上印了好几天。
      有几户人家神经过敏,觉得大事不妙,连忙拖家带口地冲了出去。带得一时间能走的走了好几家。
      余家,本来也要走。奈何走不得,也不能走。
      因为这毕竟是在中国的土地上,连坐是个传统,余放明并没有能像想象中的潇洒,为了何世兄连累了一帮人。
      余致明奇迹般地复活,并且精力充沛,他来回奔走,一点儿都看不出病容来。
      甚至连余如琪也穿了身旧衣,蓬头散发地去了巡捕房的监狱,跑到余放明面前哭,她发狠道:“你看看你自己,你再看看我们!你浪漫,陪你受罪的,是我们!你的何世兄呢,早跑出去避难啦!”
      余放明惶恐地听她说话,惶恐地看她发怒,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如琪天真幼稚地道:“你说实话啊!说人不是你杀的,杀他的,是一对狗男女,你说啊!”
      余放明伤痕累累,他嗫嚅了一下,嘶哑地,条件反射般地道:“不是何世兄……是我,为了救国的事业……”
      余如琪几乎要掴他一巴掌。
      她尖叫,跟伊丽莎白在挠东西一般:“你懂个屁!你听见没有!何弘毅跑了,何弘毅早就跑了!”
      余放明模模糊糊好容易听懂了她的话。何世兄逃出去了?他得意地想,我成功啦,何世兄没事啦!
      但是余如琪嚎叫得凄惨,他一时也心慌意乱,突然顿生悲凉,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余袭明已经不去公学上学。
      但他也不敢呆在余公馆里,于是四处乱走,正好路过了程青裕的小公馆。他突然生出几分好奇来,思量如今程青裕要拿什么脸色对待自己呢?
      他是如此的心痒难搔,以至于破罐子破摔,忍不住去叫了叫门。
      完了觉得自己有两分呆气,这种时分,程青裕只有在程公馆大宅里的道理,哪里会来这里。
      但是居然真的有人。
      上次给他端牛奶咖啡的仆人打量了打量他,一点头:“程先生在。”
      看来这个仆人识字相当有限,平日不读报纸,否则早替主人做出主张,把他赶出去是个干净。
      程青裕果不其然,像是傻了。
      他坐在放满标语的小房间里,满身都是灰尘。恐怕多时不曾换过衣服。
      余袭明冷冷地想:“老子都死了,儿子都不在家撑个起码的场面。”
      他道:“程先生,你好。”
      程青裕仿佛刚刚醒过神来,眼里全是睡了一整天才能睡出的茫然。
      余袭明温言软语:“我来瞧瞧你。”他不由地环视满屋“驱除鞑虏,兴我中华”和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之类的标语,差点笑出声来——须知程秉锡鲜明地亲日,如今也是日本人在理所应当地跳梁。余袭明道:“我知道程先生恐怕不想见我,我马上告辞。”
      程青裕的骨头都没了。
      他微弱地道:“子瑜,你不要走。”
      余袭明踌躇一下,到桌边想替他倒杯水,可惜水也是冷的。他一时无措,道:“程先生,我叫人换茶。”
      程青裕摆手,夺了杯子喝了两口,突然悲切地嚎哭起来,他把一块皱巴巴的蓝帕子按到眼睛上,像是从小腹里低沉地喊出一声:“爸爸呀!”
      余袭明简直后悔自己的一时兴起,闹得自己不得脱身。程青裕良久才勉强镇定下来,余袭明松了口气要走,而程青裕道:“子瑜,你再陪我一会儿罢。”
      余袭明诧异。有些琢磨不透程青裕的意思。
      程青裕茫然地道:“子瑜,我该怎么办呢?”
      余袭明道:“程先生,令堂仍在。哪里好说丧气话。”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这时候,什么正常的客套在他说来,可不都是笑话?
      程青裕喃喃地道:“是我害死了爸爸。”
      余袭明看着满地的标语,心里突然一动。
      纵使齐小姐,是个所谓的爱国学生,纵使她有通天的能耐,哄糊涂了何弘毅,但他们俩,哪里能如斯顺利地就杀了程秉锡呢?
      齐小姐能把何弘毅哄得不顾整个何家,焉知程青裕没有听进去她一句两句话,犯个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余放明不现在还在牢里,英雄一般地不改口供么。
      他以后再不看不起女学生了。
      程青裕定是知道些许内幕,可能头脑一时发热,也参与了做手脚。否则泥人儿也没有法子如此依赖地对待他这种杀父仇人的兄弟,泥人儿也没法克制着不上余家的门大闹,泥人儿也不会在这个关头不在家里,不在任一个正经地方督促追查凶手刺客,而泡在私宅内发疯。
      程青裕固然不堪大用,但也不是余如琪那样的小女孩子。
      余袭明不通政治,不懂这一帮人超凡脱俗的情怀,他突然觉得脚底发凉。余家的姨太太们也只是相互算计闹腾罢了,父子母子之间,再不和,也没有这种事的。
      程青裕道:“子瑜,我该怎么办?”
      余袭明心里满是惊涛骇浪,他勉强道:“程先生,对不住。我要回家了。”
      余放明“行刺”的那一天晚上,余袭明也不在家。巧的是,两人都在光明大剧院,只是,余放明没有看见余袭明。
      余袭明是去找程青裕的。
      尽管他没有找到。但是,程青裕,到底在不在?

      程锡秉死于1939年4月10日。死于光明大戏院。
      不是好人,死有余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