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杀人者 我能为何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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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扔下扇子，跟着冲了下去。大爷把楼梯踩得乱响，而他就像一只猫一样，半些声息也没有。
所以，余放明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廊内，除了大哥和自己，还有阿文。
余放明眼睛亮得骇人，衣衫凌乱，他惊恐万分，声音有些哆嗦。他盯着哥哥的脸，两人都是一般的神经质而狂乱，像是余家发疯的血同时在他们身上烧了起来。不过余放明虽则哆嗦，但是声音很清晰，清晰得都有些坚定。他道：“大哥，我杀人了。”
余致明好像没有听懂。
他道：“什么？”
余放明已经多日不着家。他不知道在哪里鬼混了几日，越发没个人样，简直像吸了大烟。
他道：“大哥，我杀了个人。”
阿文看着余致明脸上一下子没有了血色。他怒其不争地瞪了弟弟一眼。
“你逃回来了？”
余放明道：“也许一会儿会有人追过来罢。”
余致明一直没有大好，手脚一直有些发软。听了弟弟的蠢话，他发觉瞪一眼的力度显然不够，于是屏气微一酝酿，“啪”地反手抽了余放明一巴掌，声音嘹亮，然而余放明无大碍。余致明回身喊：“阿文，去巡捕房送个条子。”
停了停又道：“罢了，备车，我亲自去一趟。”
余致明绝对没什么力气，但是余放明胆子似乎吓破了，他踉跄了一下。
却意外地固执。
他拉住了余致明。
余放明道：“大哥，不要去，没有用的。”
余致明手被拉住，于是狠狠地踢了弟弟一脚，道：“不去？那你等着坐班房偿命么？小兔崽子，你要不是我亲弟弟，我头一个宰了你！”
余致明生平没有说过什么粗话，尤其是在弟弟们面前——他要长兄如父的。何况，他好歹留过洋，自觉要文明一些。
余放明整个人瘫在了地上。余致明恨道：“装！你还给我装！罢了，不去巡捕房，去陆公馆！叫陆源之出面讲情！阿文，给他件衣服，老子昨儿才和姓陆的翻脸，今儿你他妈和我一起去陆公馆磕头！”
余放明挣扎了两下，居然没有拉开嗓子哭号。余致明终于也觉得不对——看余放明平日的窝囊，他能杀得了谁？余致明走到弟弟身边，把他一提，余放明像一摊面人儿，被扯得倒吸了口凉气。
余致明撩了他裤管子瞧了一眼，发现自己把弟弟的小腿踢出一块吓人的淤青。
然而他感觉麻木，来不及有什么自责。他道：“你杀了谁？”
余放明嘴唇动了一下。
余致明发狠道：“谁？窑子里的还是堂子里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是怕别人没有把柄拿捏咱们家么！”
余放明小声地，清晰地道：“程秉锡。”
花园里有一只猫悲切地叫了起来，像在哭一样，声音又尖又利。程秉锡，程青裕的老子，联合银行行长，亲日。
大人物。一百个窑子或者堂子里的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根指头。
余致明道：“怎么杀的？”
余放明愣了愣，喃喃道：“枪。”
余致明站起来，又是一脚：“什么枪？”
余放明痛得打滚，断断续续地道：“……手枪。”
余致明冷酷地追上他，继续拿坚硬的皮鞋追着踢：“在哪里杀的？”
余放明痛叫道：“剧院，光明大剧院！”
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brother，你在哪里？你在踢伊丽莎白么？你不要欺负它！”
余如琪冲到院子里，她之前哭得梨花带雨，因此现在眼睛还肿着。不过如此看来，她也是个忘性大的，要知道前脚她才因为兄长的冷漠无情，打定主意从此萧郎是路人，年节也再不走动的，现在为了只猫又认了大哥。
她刚到院子里就愣住了。
她吓得只懂喃喃自语：“brother，你在干什么？”转头看见阿文，尖叫：“阿文，快拦着大哥！他要打死二哥啦！”
阿文垂眼站着，一动不动。伊丽莎白迅速地窜了出来，往主人的怀里钻，悲切地试图叫人看它爪子上的伤。
余致明拿一只脚踩住余放明，道：“你胡说！你根本不认识程秉锡，哪里杀得了他。”
余放明痛得满地打滚，道：“我随便开枪开着玩儿的。”
余致明道：“你知道你的手枪是什么枪么？你知道枪哪里是扳机么？你懂个屁！”
余放明痛道：“我懂！”
余致明比所有弟弟妹妹加起来还要机灵两分，他顿悟了其中关窍，道：“说！是不是别人叫你抵罪的！”
但是谁有那么大魅力呢？余致明略一迟疑，气急败坏地喝道：“是不是何弘毅！”
连余如琪都不哭了。她讷讷地道：“杀人？……”
余致明头也不回，他道：“余如琪，你回去。”
伊丽莎白还在“喵喵”地乱叫。
余致明道：“你再不回去，我砸了这畜生的脑袋！”
他没有回头，余如琪一时拿不准这畜生是指猫还是指二哥，为了保险起见，赶忙怏怏地抱了猫进了屋子。
余放明也不滚了。兄弟俩一躺一站，居然对峙了一会儿。
余放明一改往日的窝囊无用，有了两分人样子，他轻声地道：“大哥，我自己乐意，我就是来告个别的。你不要拦我……我什么都准备好啦。”
他被自己为何世兄无私伟大的牺牲以及大无畏的精神所感动，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抬头挺胸，雄赳赳地道：“程秉锡不是好人，我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日后必定流芳千古。”
余致明诡厉地笑了起来：“流芳千古！好！你是要一大家子一起陪你流芳千古！”
他阴沉沉地看着余放明，道：“和我去陆公馆。”
余致明装作很有底气的样子，好像陆公馆就是他家后院。
但是，即便现在陆公馆真的是他家后院，又有什么用呢？若余放明真的和何弘毅“说”好了，何弘毅和何家哪里会给他脱身的机会？余放明又焉有脱身的能耐？更何况，余致明已经模糊地觉出：我知道得晚了，太晚了。
余放明难得有这般的胆气，他道：“大哥，我就是让你把我绑出去的。你绑了，我们全家就都没事了，哪怕是袭明，我也不愿他出事的。何世兄对我好，我无以为报，只能帮他这么一条。”他似乎还打算说一句俏皮话：“何况，”他说，“我还占了他的名声呢。”
余致明觉得眼前发白，好像有漫天的雪花落了下来。
他突然没有了骂人的力气，也不想指出弟弟想法是多么天真幼稚。甚至懒得再锤他一顿——你当你回来一趟是好事么？你当我们把你绑出去是划清界限？你回来不回来，余家都是板上钉钉的帮凶，你回来了，余家更有被封锁抄家的理由，哪怕我当真亲手把你绑出去！
何家是老江湖，无事，两家是泛泛的世交，有事，余致明哪里是对手！
但他看着弟弟闪闪发亮的眼睛，不想和他分析利害。——分析了，他也不大懂。
太晚了。他留恋地怀念起当年余家大少爷的情怀。那时候，他堪称无忧无虑。
余放明虽有死到临头的觉悟，但尚且还不太明白什么是死到临头。而余致明多少懂的。他看着余放明发疯，顿悟：的确，去陆公馆也是无用功，余家死到临头了。
天亡我，非战之罪矣。
余致明觉得自己站在了乌江江畔，他骑着一匹老马，举着一把长剑。
余致明缓缓地道：“二弟，你知道么，当年，”余致明想教他许多东西，但是来不及了。余放明的血液依旧被某种亢奋的东西烧着，余致明有些倦怠，甚至松了一口气——余家迟早要败，早败完，早干净。他道“当年——”
他倏忽转过头，对阿文道：“你下去吧。”
阿文把院子的门关好，把厅堂的门关好，去后院预备汽车了。也许大爷还是要去陆公馆的。
余致明没头没尾地道：“当年我在英国的时候，落下了肺病。”
余放明怀着必死的决心，看待别人并不致死的病症有些不屑。因此他心平气和地接口道：“所以，大哥，你以后好好保重。”
余致明道：“你知道我怎么落下的么？”
他的问题太奇怪了。
大哥从来没有提过这桩事。现在突然说起来，必定不是好事。余放明忐忑地猜测，大哥是要动摇他壮烈的雄心与无畏的精神么？
大哥道：“冰天雪地里，我在屋外站了一个钟头。”
余放明大难当头，居然有余力听故事，也颇为难得，很有些魏晋风度。
余放明甚至没有脑子地关心地问：“大哥，为什么呢？你可别冻病了。”
余致明怔了怔，似乎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只是不得已应付道：“因为有个无赖赖在门口，拿着刀要和我一个同学生死相许。我同学的朋友要我和他一起去拦那个无赖。我走不了，进不了屋，过了寒气。”
余放明听出些蹊跷：“大哥，我不是无赖，我也没有要何世兄和我一起死。”
余致明怒道：“你上赶着当冤大头么？何弘毅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么！他死是死得其所，你找死你就是个无赖！”
余放明没听懂大哥的逻辑，也不打算追究。他突然两眼发亮。“大哥，”他道：“大哥呀，我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可是我能为何世兄做的，也就只有那么一条啦！”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杀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