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之1939》六安与君眉

16、前夕 有人，阿文

　　余致明一番做作，让陆源之立即请他去喝下午茶。
　　陆源之给余致明做三明治，拿了餐刀仔细地抹着黄油，道：“子琛，你最近和程大傻子走得很近？”
　　余致明嫌他慢，自己干嚼着面包片道：“家弟与他交好，有一两件琐事请他办很相宜。”
　　陆源之夹好了三明治，拿起餐刀，高高举着，快狠准地按对角线把三明治切成两份。他道：“什么琐事？你有什么事，我哪里会不帮忙？找外人做什么？”
　　余致明把面包条在茶里泡了泡道：“也没有什么。我身体不好，家弟又都不是能干的人。索性趁着给家妹置办嫁妆的机会清点一下家财，等给他们娶了亲，就要分家了。”
　　陆源之张大嘴巴，抬头道：“子琛，你是想卖了工厂？”
　　余致明轻描淡写地点头：“不错。不卖，等着那几个小崽子败掉么？如琪明年三月完婚，我卖了厂子，正好去一趟香港，给她添些东西。然后，就去内地。”
　　余致明的势力若是落在了程秉锡手里，陆源之的地盘也就给开了个口子。虽然陆源之并非处理不了这桩子事，但是这般打脸也是叫人难以忍受的。余致明可是陆源之五年的同窗，他都翻了脸，谁知道外面的人要说些什么话来！
　　陆源之颇有些口干舌燥，他探究地看余致明的眼睛——他没有想到，余致明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像炸了毛的猫，区区一点子东西都要计较，这样不顾情谊地翻脸。
　　余致明甚至还能心情平和地粉饰太平：“天津花费太大，如琪还好说，但另外两个小子要在天津娶亲，难了。不如就去内地，可能尚能转圜。陆先生，舍妹恐怕还要你在天津看顾一二。明年三月前，我们就只差人回来看看，三月，我们再回来一趟参加婚礼。他日若在重庆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余致明不靠他，要走，除了损失大些，其实也不是不能走。程秉锡定然愿意护着他走。要知道，天津一个萝卜一个坑，程秉锡只怕没有插手到陆源之地盘的机会。
　　余致明要狠，是狠得起来的。他颇能壮士断腕。
　　但陆源之也明白，余致明本质也不是狠，他是怕他日，有个叫陆源之的人杀鸡取卵。
　　陆源之固然穷疯了，但他始终还是有那么一丝天真的，希望除了自己，其他人不要变，统统停留在他们最好的，最天真无邪的光景里。可是现在余致明不在了，或者早不在那段光景里了。
　　看看余致明的眼睛，就知道了。
　　他不想大奸大恶，叫人无立足之地。他只是想占一些不大不小便宜解燃眉之急而已，当年留学的时候，他就是经常占余致明一些小便宜的，甚至还拿了一台颇值钱的收音机。
　　余致明不一向不在乎么？
　　陆源之垂头丧气地放下茶杯，种种盘算良久的算计暂时被多愁善感的罗曼蒂克情绪驱逐出境，仿佛一个十八岁的失恋的青年学生。我不拦你，他辛酸地想，是我对不住你。
　　陆源之慢慢地道：“是这么件事？程大傻子哪里干得了这种事？我来帮你卖，不卖出五万，我替你补上。”

　　余家这是要走定了。余如琪从大哥手里拿到了嫁妆单子，此时她察觉出了惶恐，觉得举目无亲的日子指日可待，于是忐忑地望着大哥，眼神比名叫伊丽莎白的猫还要可怜可爱。
　　大哥道：“这是你做出来的事，你挑的人，现在何苦做出这副样子？你的嫁妆单子收好，你是指望不得你husband的，下辈子需得指着它吃饭。”
　　余如琪本不在乎哥哥的威胁，对此嗤之以鼻。然而孤独让她软弱，她被吓得哭了出来，她抽搭道：“brother，我不要嫁了，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大哥道：“若是你早早听我的话，我们总能有新的法子走的。但是事到如今，你若不留下来，他们哪里甘心让我们走，必定鱼死网破。”
　　余如琪越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道：“……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举目无亲，怎么办呢？”
　　余致明也终于觉察出了一丝辛酸，他老调重弹，无力地感慨：“也怪我，你一没娘，二也没有长嫂，不懂事。可是，晚啦。”
　　白色的波斯猫“喵喵”地和主人一唱一和地哭了起来。而大哥离开了房间。
　　余致明看了看天色，天阴欲雨，他皱着眉头问阿文：“二爷四爷都没有回来？”
　　阿文回答：“没有。已经派人去找了。”
　　余致明道：“不回来就罢了，找什么找！”
　　到了晚饭时分，两人依旧没有回来。对于余放明，这固然是家常便饭，但对于余袭明而言，这般胆大妄为，也算是难得。
　　但是云越压越低，余致明几乎喘不过气来。
　　余致明道：“我去房间里吃饭。”
　　阿文给大爷拿了些汤汤水水，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合一盅鸽子汤。阿文拿了把扇子，轻轻地给余致明扇风，希望好歹多两丝氧气到余致明的肺子里去。天阴沉，余致明难得没有不耐烦，他好奇地看了眼扇子，失笑：“难为你在这个时节找出这种玩意儿来。”
　　阿文没什么话应着，只“嗯”了声，半晌道：“爷喝些汤，小心受凉。”
　　余致明叹气：“那些琐碎，你安排了罢？”
　　阿文道：“爷放心。”
　　余致明和阿文都不说话了。
　　良久，自鸣钟突然敲了几声。
　　余致明屏住呼吸，似乎被吓了一跳。他道：”谁？”
　　阿文道：“爷，没有人。”
　　余致明从红木椅子里站起身，神经质地道：“有人。阿文，下楼！有人！”
　　阿文来不及拦他，余致明已经冲下楼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