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之1939》六安与君眉

13、做客 余袭明难得

　　余放明最近的日子过得很忧郁。他单方面和何世兄切断了来往，然而心里依然惦念着他。没有何世兄，什么事情都不好玩。再者，大哥一病，精力虽然不济，但是脾气倒是见长，逮着他的小错都能罚上半天。他说话不利落，但还是恨铁不成钢地骂：“爸爸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连小妇养的都比你出息！”
　　他估摸着余袭明给他上了眼药，然而随即脑子一转，余袭明是个什么东西，上得了他的眼药！大哥怕是都懒得听罢！那么多半是余如琪说的。然而余如琪近日连门都没有出得了，哪里知道他闯的祸呢。他思前想后，找到阿文，诉苦道：“大爷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二爷果然是不成器。
　　阿文像个木头人一样，呆板地道：“二爷，我不知道。”
　　余放明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只好远走高飞，躲躲风头。他心思在何世兄身上，一时倒不打算眠花宿柳。浪荡了几日，还是决定去找何弘毅重归于好。
　　何世兄在自得其乐地生活，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
　　余放明本来挂着脸踏入齐小姐的小院，他刚刚打算对着那架不好看的秋千讽刺两句，何世兄便兴高采烈地邀请他上去坐一坐。余放明什么话都没有了。何弘毅是如此急于向他展示自己的快乐，甚至打算亲手下厨做饭招待他。
　　余放明道：“何世兄，很不必这么做。我们去馆子里吃罢。”
　　齐小姐依旧穿着月牙色的衣服，抿着嘴笑，像是在看他们的笑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偏不打圆场。何弘毅已经命令一个老妈子捅开了火，“哗啦”一声把一碗肉倒进了油锅里，一股肥肉的焦香扑面而来，倒人胃口。
　　但是何弘毅似乎觉得很开心，很有意思。
　　余放明心里颇不是滋味，他大声说话，好容易盖住噼里啪啦的油声：“何世兄，我们明天去看戏好不好？”
　　何弘毅“哈”了一声，在油烟中回答：“我大后天空着，明儿我去搞一个好一些的包厢，后天晚上我去接你，先去吃法国菜罢。”
　　余放明觉得何世兄似乎回来了，又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了。
　　他忽略了身边的一切，身边逼仄的屋子，身边笑眯眯的月牙色的齐小姐，身边冲鼻的粗劣饭菜的味道，余放明突然想哭了。只有何世兄待我好，他明白我，不骂我，不嫌弃我，余放明被辣椒呛得泪眼汪汪地想，我也愿意待他好，他做什么一定要理睬齐小姐呢？
　　“何世兄……”他突然地道。
　　何弘毅跳着脚命令老妈子把火弄小，没有听得见。

　　程青裕在一个天气晴朗，比较温暖的上午到达了余宅。
　　余宅的花园十分美丽，他刚刚走进大门，还没有怎么来得及东张西望，廊下有一个与园子看起来相得益彰的人便迎了上来。他生得单薄，然而温文尔雅，气势内敛，笔挺地穿着一身西服。程青裕一向不爱除了大餐之外，有关洋人的一切玩意儿。但是这人实在是面善，程青裕很快原谅了他。
　　余致明撑着病体接待客人。他含笑：“程先生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
　　然后一摆手：“请。”
　　程青裕几乎能宽容他过于严厉的家教了。
　　余袭明跟着两人坐下来喝茶，算是两人之间纽带的象征。余致明道：“舍弟承蒙照顾，一直没有机会答谢，我一直心里不安。今天请程先生中午必定要留下来吃顿便饭。”
　　程青裕发觉他说话嗓音清脆，从不拖泥带水，几乎要彻底宽恕余致明从前疏忽慢待的积年老账。他连忙道：“哪里的事，我与子瑜是好友。哪里受得住答谢的话。”
　　余致明把自己往客人的方向凑了凑，微弱地道：“我有个麻烦，还要程先生的援手。”
　　程青裕当即表示愿意洗耳恭听。
　　余致明道：“我弟弟妹妹也大了，分家的事要提提日程了。然而他们几个还都一事无成，尚且不能自立，我实在不放心。我想了想……不知道程先生能不能给我的那间厂子，找个买家？”
　　他随即解释：“我要银元，要现钱。他们没有能耐，在天津柴米油盐太贵，不如去内地，安生做个阿家翁，田舍郎。”
　　程青裕瞪大眼睛：“余先生是想归隐山水之间？”
　　余致明心里一声沧桑的长叹，然而面上颜色不改：“哪里敢这么说，只是我们兄弟几个一事无成，早做打算，混口饭吃罢了。”
　　程青裕刚想应下是，又看见了正无所事事的余袭明，一时竟犹豫了一下。
　　他们要去内地，那么子瑜呢？
　　“程先生？”
　　程青裕大梦初醒，含糊地应道：“放心，我帮你留意便是。”
　　余致明颔首：“程先生费心了。”
　　便饭吃完，程青裕被余袭明请去花园散心。余致明本打算陪同，可惜医生来了，程青裕立即和做弟弟的一起努力，把他摁在房间里好生休息，万万不可劳神。
　　然后半只脚才踏入花园，他就立刻问余袭明：“子瑜，你哥哥要去内地，你有什么打算？”
　　余袭明正在琢磨是先领着他参观家里的花房，还是先看看苍凉的风景，闻听此言，回答：“当然是和大哥一起走。不然我一个人留在天津，举目无亲，又没有营生，怎么办呢？
　　程青裕道：“子瑜，你还是留在天津把书念完再说。你念完书，我也可以为你找个职位，你不就立下来了么？你大哥和你再好，那也是差了一层的。”
　　余袭明诧异，觉得程青裕难得脑子如此清晰，简直是铁树开花。
　　他笑了笑：“我书念得又不好……”
　　程青裕摸不准子瑜贤弟的意思，暗叹一声，决定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多与子瑜来往，好好给他说说苍茫的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