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余致明的要 ...
-
余致明的要求不能说不合理，眼下虽则时局紧张，但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规矩依旧不改。近两年多的订婚时间是合理的，看余如琪的能耐，恐怕还嫌少些。陆老夫人被儿子威逼着来做媒，她十分不满余致明居然想把妹妹嫁给一个洋人，简直是折节和亲，奇耻大辱！而且妹妹居然越过了哥哥先行订婚结婚，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这小子基本的规矩还没有坏到底。
陆老夫人与做大哥的聊天：“余先生，你不要怨我多嘴。你该再娶一位太太啦。这些内宅的事，哪是你们男人操持的。”
余致明脸色白得有些凄凉。虽然他向来爱惜自己，徒劳地捧着一个滚烫的杯子喝水——那水烫的手都发红燎泡，但暖气偏偏就透不进他的心肺，泛起脸上的一丝红晕。他道：“陆老夫人，且不说去哪里找那么个姑娘，要如琪等我续完弦再议亲，恐怕亲事没着落，先得为我守孝了。”
陆老夫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哎呦呦，余先生说的什么话！”
余致明道：“我不说虚的。如琪么，母亲留下的体己，我是要留给她的，父亲早年说要留给她的古董，在奉天损折了些许，我再凑一凑，定不委屈了她。其他的……”当大哥的微微沉吟，尔后如释重负地道：“其他的慢慢收拾，倒也不急。如琪这丫头，嫁妆的帕子都还没绣好罢。”
陆老夫人颇有些眼热余家的古董，她叹气道：“别的不说，只把你们家随意一个瓶子搬出去，就震住了那些洋人！如琪好福气，有那么一个好哥哥！”
余致明道：“哪里，都是我没本事，闹得家业凋敝，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陆老夫人早把儿子要她探的口风丢到十万八千里去，余致明话说得孤苦伶仃，她就像找到了个新的牌搭子，兴奋得要命，立即掰着指头替他筹谋：“余先生还有两个弟弟？”
余致明微笑：“还在上学，太小，太小。”
陆老夫人一声娇笑：“哪里，哪里。余先生的几桩家事，尽管包在我身上。只是日后莫忘了谢媒酒，让小的叫我一声干娘就是了。”
余先生笑而不语。陆老夫人一拍手道：“是我错了，这可乱了辈分！”
陆老夫人去了一趟余家，除了带回一捧三月末的暮春鲜花，其他的消息一无所获。陆源之对亲娘干瞪眼，只好“嗐”一声，愤愤然地道：“古董？几个破瓶子，顶什么用！”
三月末，连余致明都脱了冬日的大衣裳，换了新制的春衣。因着哥哥不久前大病一场，余如琪不敢狠闹，只略微提了一下，问哥哥能不能在教堂举行婚礼。
兄妹俩正坐在花园里喝茶说私房话。余如琪拿了一个小银勺，翘着指头给哥哥搅茶里的牛奶。
余致明道：“算了罢。看你的未婚夫，也不像是信教的人。”
余如琪被哥哥气得噎住，忘了放糖。
余致明道：“你急什么，你等着瞧，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等你结完婚，我就去重庆，眼不见心不烦。”
余如琪一摔小银勺，道：“brother，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
余致明不理睬她，靠在椅背上，只盯着一丛花发愣。春天来的时日不算短，而余致明的沉疴并没有起色。没了我，他们怎么办呢，他思忖着想，时而又破罐子破摔：也罢，他们总算识两个字，不会被饿死的。
余致明的一番惆怅，在余如琪等人看来，大哥的脾气只是越发坏了而已。
余致明道：“sister，你命不好，妈妈不在了，嫂子去得也早。有些话只有我来说。无论怎么，你的嫁妆要好好捏在手里——噫，看你的样子，多半是捏不住的。等明儿嫁妆单子开好了，你好好瞧瞧。”
余如琪固然知道这不但是真理，还是事实。但是听不得哥哥说话刻薄，拿着帕子就要拭泪。
余致明只急着把话说完，他匆匆忙忙地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你小点心！”
余如琪又气又急，又慌又怒。一甩手站起来扭头就跑。
余袭明刚刚到家，他和程青裕出去玩耍了一日。或者也说不上玩耍，程青裕请他看戏，吃饭，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叙述自立的重要，搞得他险些以为程青裕乃是独立的典范，或者干脆是来离间他与大哥的关系。
余袭明不知其意了一整天，在程青裕看来，余袭明依旧懵懂不知世事，可怜可爱。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道：“子瑜，你不如就留在天津。你愿意在银行里做事么？”
余袭明从戏台上的咿咿呀呀中敏锐地分神：“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是哪有银行要我啊？”
程青裕帮助了余贤弟摆正了态度，喜得满脸通红。
余袭明微微一笑，也喜不自胜。自觉好人果然有好报。当即想回去，好好筹谋一番。要告诉大哥这桩事，再请程青裕吃顿饭，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是正经。
他一路兴奋回家，见到家门冷静三分，跨进大门，气势陡减，再走两步，只敢趁着勇气没有完全熄灭，来和哥哥说两句话了。
而远远地一见余如琪的模样，他整个人踟蹰起来。
今天的天色不错，他不出声地看着大哥。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难得的红晕。这种红晕只有在久病的人身上才十分珍惜，值得瞩目。就是这么个病秧子，勉强撑着余家的体面。大哥待他说不上很好，但也不坏。但他依然莫名地怕这棵病秧子怕了十五年。
眼下，他虽觉得程青裕将给他开天辟地，扬眉吐气黎明在望，却依然唯恐触了他的霉头。
余放明不大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他思忖，等我留下来，程青裕能帮我找一份银行的职位。我不用仰仗他什么。何况，他总不好一分钱都不给我。
阿文从三爷身边走过，看三爷盯着大爷发怔，于是低声道：“三爷？”
三爷抓了他的手，低声问：“姐姐惹大哥生气了？要不要紧？”
阿文木讷地摇摇头。他道：“三爷有什么事，尽管跟大爷说吧。”
余致明看庶弟走来，心事比如琪还重的样子。
余放明道：“大哥，等我从公学毕业了，能不能留在天津？”
余致明“咦”了声，道：“你要留在天津？”余致明晓得余袭明不敢随意想吃天鹅肉，妄自菲薄倒有些可能，立即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是留在天津做事？谁给你许的诺？”
余放明知道余致明虽有求于程青裕，但不一定与程青裕交好，颇为为难。而余致明火眼金睛，一猜就准：“莫不是程青裕空口白牙说让你当个掌柜罢！”
余放明听大哥刻薄自己，心里冷了一冷。余致明道：“他那人，虽然可能没有坏心，但是人太傻了些，靠他成不了大事。若是太平日子，你留下，我没有二话。但是现在时局动荡，英租界没有那么好呆。你要吃一碗跑堂的饭，倒还容易——跑堂那碗饭哪里都能吃，但要坐在公馆里喝茶，恐怕难了。也罢，你能有些打算的心思，也算不错。但你们几个都是当大爷的人，哪里知道世事艰难。”
余致明看着余公馆蔷薇篱笆，余如琪的波斯猫正在枝丫间喵喵地乱爬。他凄然地又道：“你们就是想当然罢了，你们知道什么世事艰难！”
余放明听大哥的话说得奇异，心里不安。他只道分家的时候自己没有好果子吃，须得自立才好。哪里知道好果子现在听起来也虚无缥缈。连自立都毫无指望！自己的一腔打算，全部落了空！
他突然顿悟了自己的“怕”了。他怕大哥突然死了，大哥一去，余家最后的门面也就消失殆尽。
“大哥，”他慌了：“那我要怎么办？”
余致明心神不定，此时被弟弟当头棒喝，从凄然转为恼羞成怒：“我哪里知道！你要留就留！程青裕说不定还当真留你口饭吃！”
余放明发现大哥脸上的不是太阳照出的红晕，而是不自然的潮红。大哥的语气也是诡厉的，恐怕不是吉兆。他跳起来，大喊：“阿文，阿文！”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