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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病筹谋 子瑜,我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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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致明又开始犯病了。
说是被余家黯淡的前途打击的得一病不起,也不全对,这个时节,余致明总是要犯病的。只是这一次,他病得来势汹汹,在奉天从来没有过。
全府上下一下子没了主心骨,由此可见,余致明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弟弟妹妹果真全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于是众人只能指着与大爷最亲近的阿文发号施令,勉强度日。想来就算余致明再娶一位能干小姐,也能干不过阿文了。
他白天忙活,晚上便整夜整夜地坐在大爷床边,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听余致明声嘶力竭地咳嗽,像是要把整个肺咳出去,还要反应灵敏,见缝插针地抓住时机给余致明喂冰糖梨子水。余致明本不耐烦他在自己眼前晃,但末了还是抓着阿文的手咳,直到没有力气。
梨子水还是热的。余致明却像死了一趟。
余致明呷了几口,勉强地说话:“这是要转成痨病了。”又叹气:“痨病就痨病吧,横竖中华之大,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你说,哪里会有武陵源呢?一死,倒是干净,一了百了。”
阿文知道余致明此时不需要安慰,因为余致明是很认真地听医生说话的。他知道自己的病虽然来势汹汹,但离痨病还远。阿文一声不吭。余致明刚有了必死的决心,又凄然地思量红尘琐事:“他们都不成器,没了我怎么办。”
阿文道:“大爷,您睡会儿罢。”
余致明依言合上眼睛,犹自咕哝:“阿文,我一向待你好。若是我死了——”他想了想,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阿文一连几日不得好眠,只道他说了什么自己没有听清,朦朦胧胧地回答:“是。”
余致明反而笑起来:“傻东西,你不应该劝我想想开么。”
阿文果真相当无趣地回答:“是,大爷请宽心。”
余如琪本来听说哥哥松了口,大为高兴。然而还没有高兴完,又听说哥哥坚持繁文缛节,而且恐怕婚事也不能在教堂办的,不禁又大为恼火。可惜她正备足精神要和哥哥较劲的时候,哥哥又突然病倒,且病情来势汹汹,似乎一下子连床都起不来了。
余如琪立即偃旗息鼓。她被良心折磨了两日,磨磨蹭蹭地挑了个上午来给哥哥请安。
阿文一从大爷房里出来,就看见她拿了本书在外面转来转去。阿文给她问安,然后道:“大爷昨一晚没睡,现儿好容易睡了,小姐也歇歇罢。”
余如琪含泪道:“哥哥生我气了。大爷好些了么?”
阿文掂量了掂量,余如琪看他左右为难,泪珠子都要落下来。她道:“嫂子没福,若是嫂子还在,必定能看顾他。大哥也应——”
余如琪总算想起来姑娘是不能议论兄长房里的事的,尤其是跟下人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余如琪拿书掩了嘴。她道:“等哥哥醒了,告诉他我来了一趟。我晚些再来瞧瞧。”
她拿着书走了。阿文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余袭明。阿文看轻他,但并不十分地表现出来。只垂头等他吩咐,余袭明道:“大哥睡了就罢。只是程先生又邀我出去玩儿,我和大哥说一声。”
阿文应了声,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屋内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余袭明忙示意阿文不必在意他,自己探头探脑往屋里看。余致明低声地道:“四弟?”
余袭明听得召唤,忙蹭了进去。大哥病虽病,但犹自耳清目明。他深吸了口气道:“可是程青裕?”
余袭明点头。余致明破天荒地道:“他总是请你玩,你也不能失了礼数。改天也邀他到我们家罢。”
余袭明望着大哥。大哥只管自己没命地咳嗽,既不叫他走,也不跟他说什么。良久才得了个间隙道:“去吧。”
余袭明诧异地望着他,不懂大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余致明叹息着住嘴,想了想,说:“别跟他走太近。但叫他来一趟。”
程青裕来找余袭明。天气湿冷,他一伸脖子就又缩了回去,于是只好坐在车里,卯足了力气眉开眼笑,以此真挚地欢迎余袭明,余袭明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程青裕道:“子瑜,今天大戏院有场好戏。”
子瑜是余袭明的字。余袭明颇不习惯有同窗之外的人说起这个字,但也不认为有必要纠正程青裕。他对戏虽然说不上一窍不通,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他坐在车里看风景,想了想道:“程先生,一直是你做东,我不好意思。但是我也不知道在哪里请你好,不如就来我家吃顿便饭,我给你瞧瞧我养的花儿。”
余家是有一些珍奇的花草盆景,都由园丁一手伺候。余袭明只对它们有个模糊的印象。余致明肺不好,唯恐过敏,只肯远观不肯亵玩,余放明偶尔拿它们送人,余如琪倒是附庸风雅地给它们写诗,但是作诗并不需要它们开在眼前。
程青裕想起余公馆妩媚的花园,微微一笑,道:“子瑜,何时方便?”
余袭明道:“近日我哥哥身子不好,不如下礼拜天罢。”
程青裕连忙关心:“令兄身体欠佳?我应该探探病才对。明日我就来吧。”
余袭明笑道:“满屋子药味儿,你闻不惯的。”
程青裕故作没有听见,只道:“子瑜,你给你哥哥说一声,我投拜帖,他可不要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