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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余如琪 ...


  •   余如琪趁着夜色走到庭院里,她收到了个莫名的口信,请她在晚上时出来,在自己公馆的院子里赏月。她近日十分无趣,也顾不得是不是谁的恶作剧了。管家阿文默默地跟在她背后。余致明对自己妹妹严防死守,便是一张纸条子也要过问。余如琪怏怏地走到院子里,一只雪白的猫从她脚下经过,轻快地“喵”了一声。
      哥哥是在古板,太讨厌了。余如琪想起一大摞情节相似的外国小说,觉得自己也身陷罗网,有些顾影自怜的凄凉。她蹲下来,呼唤自己的猫:“伊丽莎白,过来。”
      白猫不回头,“跐溜”一下跑远了。余如琪恨恨地转头对阿文道:“都是你!你站在这里吓人做什么!好好的猫都跑了!”阿文不言不语,站成月夜里的一个影子。此时,门前来了一个人。
      他自称是英使馆的信使。门房犹疑地看他一身洋皮儿,连忙转身——正好管家在,连忙请示:“文管家,烦请通报大爷一声?”
      信使高个白肤,中国话倒还利落,连道不用。说着递进几封信来。阿文走过去道:“先生。”
      他停了停,似乎有些犹疑。
      余如琪漫不经心地望一眼信差,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她抢在阿文之前大胆地道:“天冷,你进来坐坐吧。”
      阿文看一眼小姐,小姐发间簪了一朵鲜花,虽然不见得十分难得,但显然是用了心的。阿文不能扫小姐的面子,更不能让小姐独自接待他,只好打圆场道:“大爷请你进去坐坐。”
      信差被带入书房,他落落大方,自顾自地打量起墙上的画。余如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近日的寂寞使她十分容易动情。她又悲又喜,嗔道:“你怎么作这个打扮?”
      信差除了帽子,笑着只不说话。余如琪正要诉说衷肠,突然听见一阵皮鞋敲地板的声音,除了大哥的足音不作他想。她连忙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出去,在门关上前含笑回望。
      余致明似乎刚刚从床上被拉起来,脸色朦胧而阴郁。然而眼下正是用完晚饭不久的时间,他至多只应该被从茶杯旁拉起来,甚至还该招待人家吃甜点。所以,他也不好责怪客人不合时宜。爱德华兹颇为真诚地问安,余致明颇为敷衍地一点头回答:“见笑了,我最近头疼心悸,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爱德华兹向他表示了慰问,然而并不打算告辞。他道:“余先生近来对我一直避而不见,我只好出此下策。”
      余致明很同意他的话。此策确实颇“下”,但他的怠慢与冷淡并不是针对爱德华兹,他最近懒洋洋地对所有灵长类动物避而不见。
      他道:“哪里,我最近确实有些抱恙。请见谅,长话短说罢。”
      爱德华兹道:“余先生,能有与你同窗的缘分情谊是难得的。恕我冒昧,我希望我可以在你这里,得到更大的荣幸。”
      余致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叹气:“哦?”
      然后觉得胃里堵得慌。
      余袭明一回来便把陆源之的话添油加醋向大哥报告了一遍。余致明拿着两人卑鄙的图谋下饭,少喝了一碗汤。
      余致明觉得,若有妹夫垂涎嫁妆,并不是件顶坏的事,这种事常见,谁家里没有这样妹夫,即使这个妹夫是个洋鬼子,也并不顶坏——总比大烟鬼强。有时候,还能拿出来唬唬人。
      但是不能是爱德华兹。
      更何况,余致明在奉天的血污里打了一个滚,十分有远见:洋人妹夫加上一个狗头军师,一旦有了嫁妆开头,两人图谋就绝对不会止于区区一副嫁妆。总要整个余家都成了陪嫁才消停。他恨恨地想:我待陆源之不薄!他却当真帮着洋人算计于我,果真是只剩下了一点面子情么!
      若此事成真,等他哪天真的去了,余家最后的空架子就散了。他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怎么办?嫁了个无赖的妹妹怎么办?
      余致明几乎看见自己凄风楚雨地躺在了棺材里,两个弟弟无依无靠,当街卖报。
      余家不能这么散了。
      爱德华兹等了半晌,“哦”字后主人好生一段沉默。
      良久,余致明方平平淡淡地道:“舍妹不懂事,年纪小,说亲事,早了。”
      爱德华兹微微一低头,颇有两分意味深长:“余先生……有没有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
      余致明干巴巴地道:“知道些。”
      爱德华兹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道:“知道些什么?”
      知道些什么,无非是一个傻丫头和人有了丑事……余致明回过味来。
      爱德华兹高深莫测地,虚张声势地笑。
      余如琪真是个傻的!她还要脸不要!要名声不要!
      他气得脸色发白,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两人静谧地对坐。外面简直像下雪一样安静,仿佛余致明离开英国那一晚的鹅毛大雪下到了今天。
      余家不剩什么了,除了钱,最后的名声体面,比余致明自己的命还重要。
      爱德华兹觉得,他在为伟大的事业牺牲自我。全方位地奉献□□与灵魂。
      年少的热血涌上了余致明的心头。
      当年的余致明还是余家大少爷,两人在欢送会上不欢而散的时候,他尚且有心且有力打一通架。但现在的余致明是余家顶门立户的大爷,即使有心,但是他更有肺病,不能动气,没有了当年的力。
      他冷冷地,茫然地盯着墙上的一幅字瞧了一会儿,像一个玻璃心肝的雪人儿。多年以前,伦敦晚上的雪景一下子穿越时间而来,它被花园里做旧的灯盏照耀、折射着,投在了余致明的脸上。
      不能动气,他思忖着。什么都晚了,余如琪这个糊涂东西!对,不能动气,余家的家声,不能毁了。我大概不久就要去见爸爸了,若是家里破落得门楣都要叫人奚落,我怎么好意思到地下见人呢?
      余致明道:“爱德华兹先生倒是心诚。不是我不懂自谦——我家也算高门,我妹妹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因此呢,虽然现在是新时代了,但是我们家古礼不可废。一套礼是要走一遍的。何况家妹年纪也不大,我也要找个人好好教她规矩。”余致明顿了顿,不知起了股什么心思,恶意地道:“若是爱德华兹先生实在不懂这些礼节规矩,可以找陆先生帮忙。”
      爱德华兹移开了目光,不愿看余致明的脸。余致明的眼珠子黑漆漆的,甚至有些久病的死气,实在有些阴森。他头上挂着一幅字,娟秀流畅,比人好看得多。
      余致明随着他的眼光抬头,他微微地笑:“这是过世的拙荆的字,很有灵气。我觉得不必藏于匣中,拿出来摆一摆也可以慰藉哀思。爱德华兹先生看得懂?”
      他不等爱德华兹的回答,自己念到:“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为了这桩事,陆源之与爱德华兹再一次去嚼满是牛筋的牛排。陆源之听爱德华兹汇报完毕,几乎跳起来,破口而出了大实话:“你没有应罢!请期问名什么的我虽不大懂,但也知道这是能折腾一两年的!等折腾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停了停道:“余小姐嫁给你,不该依着你们的规矩来么,顶了天等个半年,急一些几个月,也就够了。”
      陆源之本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他一直惦念着他美好的青年时代以及青年时代的朋友。比如余致明。
      只是他现在快要穷死了,情谊之类,不得不先放一放。英国人打点起来要钱,陆家有军队,然而时节不好,居然不能创造财富,甚至向陆先生伸手要钱,陆家的门面要撑,要钱,陆家的死敌有落井下石的意向,破财消灾,要钱。陆源之嘴上燎了两个火泡。
      余家有些昨日黄花的黯淡,与其看它残喘苟活,不如摘了包成一束鲜花,打点英国人,做个人情。
      他也就只有包花的力气了。
      何况,这一开始可是余如琪想入非非的,陆源之思忖,我只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余致明思虑太重,那两人将来的日子,哪里就难过了?再者,就算余致明再不愿意,也只能认了自己妹妹弄出的这出西厢记。余致明也不该小气,他还在乎那两个小钱么!
      余致明是个美人,让陆源之来看,是余家最美的美人。陆源之不愿得罪美人。陆源之思量一通,觉得自己清白无辜得很,余致明若记恨他,实在没有道理。
      他安下心,重新思考尘世俗物:实在不行,我得亲自出去一趟,走动走动关系,看看斡旋斡旋能不能稳住——让二弟先留在天津罢。陆源之暗道。
      爱德华兹无法设身处地地为他担忧,他专注地道:“既然这样,我让他妹妹和他闹一闹试试看。他也就是拿捏拿捏架子罢。真有什么事,他比我们急。”
      陆源之觉得洋人太天真,没有见过世面。他冷笑道:“急也不会露出什么来。他外祖母当年是王府里的格格,阴私事,他懂得多,哪里会急。”
      爱德华兹不太明白什么是王府里的阴私事,颇觉得他大惊小怪。他平淡地,天真地道:“依你的话,做妹妹的实在坚持,他总会听一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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