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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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坐在当铺前的台阶上，丝毫不觉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脏似得。清晨的广德还带着薄雾，吸一口气带着冰冷的湿意，当然，还带着特有的温暖的早点的味道。时间虽早，街上却已是熙熙攘攘的热闹，年轻人们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叮铃的，还有卖早点的人们的吆喝声，混着食物的热气无不引着路人驻足。旁边卖甜豆花的大叔穿起围裙，看了坐在台阶上的谢恒一眼，打开大锅的锅盖，一瞬间弥漫的热气和香甜顿时蒙住了谢恒的眼睛。
“卖报啦！卖报啦！”一个瘦弱的卖报童攥着一堆报纸奔跑在街道上，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穿透了整个热闹的清晨，“华北日本驻军津郊附近演习！卖报卖报！”
“泥球！过来！”谢恒冲卖报童招了招手，孩子乐呵呵的跑过来，带着几分不属于孩子的谄媚：“三爷，买报纸吗？”
谢恒拿了一份报纸掂在手里，也不看，只看着卖报童道：“有什么新闻吗？”
“华北日本驻军在津郊、平郊和通县附近演习……”
“停停停。”谢恒摆摆手打断他，“我说，广德有什么新闻？”
卖报童嘿嘿笑道：“广德的事儿，三爷不都知道嘛。”
谢恒看着他一乐，从长衫里掏出一串铜钱丢给他，指了指对面的包子摊：“去帮我买几个包子，剩下的钱都归你了。”
“谢谢三爷！”孩子立刻裂开嘴笑了，他冲着谢恒一鞠躬，忙跑到对面给谢恒买了几个包子，揣着剩下的铜钱跑了。谢恒抖了抖手里的报纸，看了一眼一版斗大的华北日军几个字，顺手把它垫到了屁股底下，开始吃手里的包子。
包子吃到一半，谢恒正琢磨着要不要来碗豆花，就见六子一路风尘仆仆的跑了过来。六子人高马大的，长得一点也不像南方人，倒像个山东大汉，再加上十几岁的时候就和谢恒去了北方，一张嘴就是一口京片子，常常被北方人误认成老乡。这会儿见六子虎虎生威的跑过来，谢恒心想，样子像个拉车的。
六子一过来就叉着腿蹲在谢恒面前，嗓音跟个破锣似得：“三爷，大事儿！那混世魔王回来了！”
谢恒被弄的莫名其妙：“谁？”
六子“咳”了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那个混世小魔头！方家二少爷，方慎！他回来啦！”
谢恒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喃喃道：“我媳妇儿啊，他回来啦？”
六子被谢恒呛的堵了半天，最后抹了一把脸，讪笑道：“您咋还记得这破事儿呢，这不是老爷夫人和方家的夫人弄的乌龙嘛。再说了，人方家少爷现在可和过去长的一点都不一样啦，别老媳妇儿媳妇儿的叫人家了，让他听见保不准又揍您一顿。”
谢恒咬了口包子，漫不经心道：“哦，变成啥样了？长残了？”
六子抓了抓脑袋，抓心挠肺的往外挤词儿：“嗯……长得特别高，高高瘦瘦的，也……也没有太瘦，嗯，脸……脸长的剑眉星目，反正，反正不像小时候看着俊俏的跟个小姑娘似得啦，现在一看就是个帅小伙。”
谢恒不由一乐：“哟，还会用剑眉星目这个词儿啦，从哪看得？”
六子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也没从哪看，就觉得，见着他，就这四个字适合他。”
谢恒看着手里浸了油的纸袋，淡淡道：“啥时候见着的？方慎不是才回来？”
六子道：“昨儿个啊，昨儿个早起他就回来了，我在边上见着了，穿的人模狗样的，像个留学回来的学生。要不是那边卖吃的的大爷说是方家二少，我也认不出来了。”
谢恒的母亲和方慎的母亲俩人从小就要好，后来又都嫁到广德，谢恒三岁那年方夫人又怀孕了，算命的说这是个姑娘，俩人一合计，谢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大了，正好方家这个老二出生和谢恒差不多大年纪，于是方慎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和谢恒订了娃娃亲。方夫人生产那日，谢夫人带着谢恒去方家，说让谢恒见见未来的媳妇。结果方夫人把方慎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出去了，丫鬟怕冻着孩子就给孩子裹上了，接生婆一回来，见这孩子漂亮的紧，想也不想就认定是个女孩。结果两家欢喜了半天，方夫人给换尿布的时候才发现是个小子。
谢恒那时候才四岁，也不知道媳妇是啥，就觉得说好的媳妇没有了，伤心的嗷嗷哭。方老爷拿了一大块梅花糕哄他，说来也怪，谢恒不记得小时候很多事了，偏偏那块梅花糕的甜味却记忆犹新。
方慎长到两三岁，漂亮的像个瓷娃娃，抱出去都被人认成是女娃娃。方老爷年轻时是开武馆的，一身的功夫，后来娶妻生子后才易手，开始钻研古董，干起了别的生意买卖。方家大儿子从小就喜欢读书，方老爷虽说想把这一身功夫传给后人，但见大儿子不感兴趣，也没有强迫。好不容易有个二儿子，又长得这么漂亮，估计也不是学武的料。
然而，在方慎五六岁的时候，却表现出了对学武的超乎寻常的热情。方老爷惊喜之余还发现，方慎在学武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于是方老爷用自己空闲时间都在教这个小儿子练武术，殊不知方慎老早就把武术用在了别的道上。五岁用鞭炮炸邻居家的鸡窝，六岁爬树跌下来把刚盖好的茅屋顶砸穿了个洞，七岁的时候领着整个镇子上的小男孩们进树林把春笋挖掘一空，八岁带着男孩子们打群架，还差点烧了镇上的观音庙。方夫人为了方慎不知道掉了多少根头发，方老爷也不知道打断了几根竹棍。然而方慎的捣蛋天赋就像是天生的一样，无时无刻都有鬼点子，层出不穷。
说起来谢家还没倒的时候，谢恒十四岁，方慎十岁，那时候谢恒喜欢古董喜欢的痴迷，整天泡在古董店里，整个人长得瘦瘦小小的。一日谢恒见着方慎，方慎正是长个的时候，瘦瘦条条的，眉目间已经有了一股煞气，但是依旧挡不住唇红齿白，长得珠圆玉润漂亮的像个小姑娘。谢恒看见他不知犯了什么混，上前就去调戏，满口媳妇妹妹的乱叫，结果被方慎狠狠揍了一顿。第二天方夫人亲自揪着方慎的耳朵登门道歉，谢恒还记得方慎站在他面前，黑葡萄似得眼睛狠狠盯着他，像一匹狼，死活都不开口。后来方夫人说一定揍得他来亲自道歉，只可惜一场大祸突临，谢家举家北迁，从此也断了联系。
“我还听说，方慎是被他爹打出去的，说是因为喜欢上一个男的。”六子突然凑近谢恒，神神秘秘道，“就在方慎十八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男的，俩人纠缠的要死要活，方老爷不同意，把方慎揍了个半死，结果方慎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
谢恒懒洋洋道：“哦？看来和我是同道中人啊。”
六子看着谢恒看了半晌，忽然嫌弃道：“三爷您可拉倒吧，人家那是真心喜欢，您充其量就是图个新鲜。”
谢恒抬眼撩了六子一眼，六子立刻把头一缩，讪讪道：“不过三爷您和方慎还算是同学呢。您猜方慎离家出走之后去哪了？去黄埔军校参军了！”
“哦？”谢恒这下倒是有点惊讶，“他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
“对啊，”六子点点头，“不过说起来这个方家少爷也真行，上了不到两年，就因为学长意见不合打了一架，然后被开除了。”
“呵！”谢恒不由笑了笑，“这倒真有点他的风格。”
“然后他就去日本留学了，呆了四年，然后昨儿个才回来。”六子说到这又抓了抓头发，“您说王跃齐最恨的就是方慎，他勾搭日本人把方家整垮了，现在方慎回来了，他咋又没动静了？”
谢恒把手里的纸袋团成一团，淡淡道：“王跃齐人虽然猪狗不如，但好歹是督察队队长，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的事，他也干不出来。他把方家整成这样，方慎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就等着方慎往里跳呢，不然他把方家老大留在牢里干什么。”说着站起身，整了整长袍，顺便把纸袋塞到六子怀里：“去，再给我买碗豆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