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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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慎跟着方白走着山路，心思重重，根本没有意识自己走到哪里了。等他发现自己不走的时候，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带着四月的料峭，直冷到骨头缝子里。
四周荒草凄凄，扑鼻的露水青草的味道也盖不住阵阵恶臭。早已是惊蛰过后的时节，藏匿了一冬天的蚊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堂，在这里嗡嗡的炫耀着霸权。
即使离家甚久，方慎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
烽烟四起时被无辜牵连的无名尸，冻死饿死在路旁的异乡人，病卒的乞讨者，这里是他们最终的归宿，暴尸荒野，无人问津。
方慎有些不可思议，当他把脑袋里嗡嗡作响的东西终于驱除出去后，他转过头看着方白，希望他能给一个解释。然而方白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阵风吹过，恶臭扑面袭来，四周蚊蝇的嗡嗡声似乎更响了。方慎使劲咽下喉咙里一口似血似气的东西，慢慢道：“这是什么？”
方白小心的抬头看了方慎一眼，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哭道：“少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我没有保护好他们，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少爷……”
方慎有些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方白的哭声里有些微弱：“你先起来。”
方白继续一边磕头一边哭，声音砰砰的。
方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找回了点神智，厉声道：“起来说话！”
方白吓得一哆嗦，终于不再磕头，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着方慎，却还是跪着，抽抽搭搭道：“就在老爷和夫人病逝后，刀疤脸就让他的手下就把老爷夫人抬到这里，还派好多督查守着，那时候我不敢出现，怕他们把我也抓了，所以我……我……少爷你骂我吧，你打我吧，都是我胆子小，结果、结果让老爷夫人……等督查都撤了的时候，我、我都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老爷夫人了，我……”
方慎扭头往那里看了一眼，哪里还有一具完整的尸骨，荒山野岭，怕是早就做了蛇兽的口粮。
方慎只觉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方白吓了一跳，却见方慎对着乱葬岗，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孩儿不孝！孩儿回来晚了！”
四周被方慎声嘶力竭的喊声惊起无数飞鸟，方慎抬起头看着飞往别处的飞鸟，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在书房外面玩儿，听到过大哥在书房里抑扬顿挫的读过一段话。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方慎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拎起跪在地上的方白，沉声道：“走。回家。”
方白跟着踉跄了几步，忙抓住方慎抓着他的手，连声道：“少爷，少爷，不能回，方家的宅子都被封了，刀疤脸带着人守着呢，您要是一回去，不就、不就被他们抓了吗。”
方慎忽然一顿，方白差点撞到他身上。方慎转过身，看着方白道：“你是说，是刀疤脸到家里抓的人，然后是他不让我爹娘下葬？”
方白看着方慎，使劲点了点头：“刀疤脸这些年一直眼红老爷的产业，到处找老爷的麻烦，那个短命鬼，这次有了日本人撑腰，才敢这么干……”
方慎揉了揉方白的脑袋，搂过他道：“没事儿松鼠，你少爷我回来了，没人敢欺负你了。刀疤脸，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方白被方慎这么一搂，这几月的委屈全都涌上来了，包子脸一鼓，眼眶都湿了。忽然他想起什么来似得，仰头看着方慎道：“少爷、少爷……我想起来了，老爷之前说过，有一个地方……你跟我来。”
说着立刻跳起来，拉着方慎的手便往林中深处走。
方慎走在后面，跟着方白，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人死灯灭，爹娘的尸体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报仇。方慎向来是一个杀伐决断的人，他不喜欢纠缠着这种沉闷的喘不过气的情绪。然而思及爹娘暴尸荒野，自己竟连个祭奠他们的地方都没有，一想到这里，方慎只觉得胸口疼的发痒，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刀疤脸往死里揍他一顿。
方慎使劲咬了咬牙根，把暴躁的情绪往里压了压，回过神来时，早就不知道被方白带到了什么地方。应该是林中很深的地方了，方慎对这里没有印象，小时候顽皮到处跑，似乎也从未跑过这么远。
方白扭头看了方慎一眼，道：“快到了，少爷。”
说话间又转过一个弯，一座古朴的老宅子映入眼帘。青苔早已剥蚀着粉墙，黛瓦被宅子里浓密的竹叶盖得严实，若不是转过这个弯，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个宅子。
方慎走近老宅，发现铜门早已锈迹斑斑，门锁的位置有几个并列的钢管。方慎试着推了推门，结果根本推不开。
“这是什么时候建的？”方慎感到很是惊奇。
“我也不知道，”方白看着方慎，“老爷就带我来过一次，还没有进去，只是告诉我，万一将来出什么事，让我带你来这。”
“我爹他什么时候带你来的？”方慎皱起眉，什么叫“万一将来出什么事？”难道爹在很早的时候就预料到会出什么事？
方白摇摇头：“我不太记得了，应该是两年前吧……”
方慎转头看向这个宅子，又使劲推了推门，还是推不开。这个宅子是标准的徽派建筑，墙高的吓人，想翻墙进去实在是不太容易。方慎看了看门锁的位置，根本没有可以插钥匙的孔，于是他干脆后退了几步，准备用蛮力撞开。
“少爷别！”方白见方慎后退了几步就知道他要干什么，赶紧一马当先拦住了他，“这个门锁是九曲连环锁，后面绑着炸药，硬撞开的话炸药就会爆炸的！”
方慎一怔，探身看了一眼门锁上的钢管，拍拍方白的脑袋：“得，开锁大师，你来。”
方白一听，脸又皱成一个包子：“我，我不行。”
方慎有些惊奇的看着方白：“还有你不行的锁？”
方白气鼓鼓道：“这个锁很难，我不行。不过，我知道一个人行。”
“谁？”
“谢三爷。”
方慎愣了愣：“谢三爷？广德什么时候来了个爷？”
方白着急道：“就是、就是谢三呀！他妈妈和夫人是故交，当初两家还想结娃娃亲呢！少爷你还揍过他一顿呢！后来你十一岁的时候谢家突遭变故就离开广德了，后来两年前谢三爷又回来了，混的挺好的，现在占着广德的东区，连刀疤脸都不敢动他呢！”
方慎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噢——我想起来了，谢家的三少爷，长的书呆子样，整天喜欢在古董店呆着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来（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