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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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4月，广德。
方慎利落的从火车上跳下来，有些惊奇的看着眼前简陋的火车站。总的来讲，这并不像一个火车站，而像一个亭子。火车站里一个人也没有，连门也不安，从这里一眼就能望穿，看得到外面稀稀拉拉的人群和青石板。这一站只有他一个人下车，火车不一会儿鸣着笛，咣当咣当的开走了。方慎孤零零的走出火车站，耳边一下喧闹了起来，仿佛活过来了似得。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有着哒哒的响声，周围的摊子，卖包子的，卖粥的，全都冒着热气，腾腾的蒸发出熟悉的香味。方慎走在这样热闹的气氛里，感到坐了一夜火车的疲惫和寒冷全都驱散没了，甚至感到有些热。他把外套脱下来甩到肩上，连背带裤的带子滑落肩膀都未注意。
这是家乡。这是家啊。
方慎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故乡特有的湿润微凉的气息混合着早点的香味扑面而来。方慎觉得鼻子有点酸，干脆就仰着头，大喊了一声：“我回家啦！”
“我——回——家——啦——”
五年的在外漂泊，终于到此画了一个句号。方慎用脚使劲踏了踏脚下的青石板，心中那股近乡情怯的劲终于被回家的狂喜所淹没。
方慎回过神，忽然发现四周安静了许多。周围卖早点的和吃早点的都向他看过来，眼神有些怪怪的。方慎以为是刚才那声喊吓着了他们，忙冲他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转身离去。
身后一个中年人买了点包子，低声问道：“这是不是方二少？他回来了？”
卖包子的摊主点了点头，看着方慎的背影，面色有些复杂。
那中年人叹了口气道：“树倒猢狲散，方家这么大家业，不也说没就没了。”
方慎离开集市摊，拣了条靠着山的小路走。山上全是大片的竹林，风一过，竹子哗啦啦的响声甚是好听。方慎不急着回家，就这么慢慢的溜达，说到底，当初那样从家里离开，现在回来，不知道父亲原谅自己了没有？大哥应该娶妻了吧，小妹也要上学了，母亲的身体好不好？还有……陆俊呢，他好不好？
方慎就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慢慢的走，不一会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接着看见一个只穿了一件马褂的少年飞奔而来。方慎一看不由乐了，这不是松鼠嘛！
这少年是从小被方老爷收养的孩子，取名方白，虽说是养子，方白却仍管方老爷叫“老爷”，管方慎叫少爷。从小方慎就带着他一起玩，也不好好叫人名字，觉得人像松鼠，就一直叫他松鼠了。
方白一路狂奔，还不时回头看，根本没注意前面什么情况。快跑到方慎面前时还嚷了一句：“快给小爷让开！”
方慎一把把他捞住，他还在挣扎的时候悠然自得道：“松鼠，偷东西被抓了？还小爷，嗯？”
方白怔住，不可思议的抬起头，呆呆的看着方慎。就在方慎以为他吓傻了的时候，方白忽然一把抱住方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抽噎道：“少、少爷，您可算是、可算是回来了——”
方慎笑着拍着他的后背，整好以暇道：“说，谁欺负你了，少爷我给你报仇去。”
方白哭的气也不喘，自然也回答不了方慎开玩笑似得问题。然而就在这时，方慎看见了从方白跑来的方向追来几个人，竟都穿着警服。方慎神色一凛，诧异道：“连督查都出动了，你这是犯了什么事？”
方白一扭头看见那些人追上来了，连眼泪也来不及抹，抓着方慎就要跑：“少爷快走！”
方慎暗中使了一下力，方白一拉没拉动，扭过头着急道：“少爷快跑啊！”看方慎还是不动，方白不由急出一脑门汗：“少爷，他们是冲着方家来的！你先跟我走，待会我再跟你讲！”
方慎皱了皱眉头，拉着方白转头往山上跑去。督查追到山下，也不急着上山，纷纷拉开枪栓，朝着两人开始射击。子弹在耳边飞过，方慎一把把方白摁了下去，弯着腰继续往山上爬。不一会儿竹林越来越密，子弹大多都被竹子吃了，底下的督察见射不到他们，也不上山来，稀稀拉拉的就离开了。
方白探头探脑的，见督查离开，不由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方慎压住心中的不安，也坐到方白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方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嗫嚅道：“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方白长着一张包子脸，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头发遮着眉毛，显得特别乖。只是现在整个脸都皱了起来，看上去委屈极了。
“方家是受到诅咒了，老爷几个月前从一个要饭的手里买了一尊佛像，我当时看那佛像妖异的很，劝老爷不要买的，但是老爷非说那是什么国宝。结果，就在老爷买了那尊佛像没多久，诅咒就降临了。”
方慎眉头一皱，沉声道：“胡说。哪有什么诅咒。我爹他怎么了？”
方白皱着脸道：“就在一个月前来了个日本商人，不知怎么得知佛像在老爷这里的，就诬赖老爷偷了他的佛像。现在日本人比皇帝老儿都大，他说啥是啥，刀疤脸管着督察队，就带着好些人来家里捉人，把老爷太太都捉走了，还把方宅给抄了。老爷让我赶紧去通知大少爷和三小姐，我、我没用，我救不了老爷，眼睁睁看他被抓走。结果我刚到大少爷教学的学堂，就看见大少爷也被带走了。我赶紧去找三小姐，找了好久没找着，我也不知道小姐是不是也被抓了……”
方白说到这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结果老爷和太太进去的第二天，就在狱里病卒了……”
方慎只觉得脑袋“哄”一声，连身体都僵住了。
方白偷偷看了方慎一眼，咬了咬牙，继续道：“大少爷倒是没事，但是、但是定的下月就要被处斩了……”
一时间，四周很静，只有风吹着竹海的浪涛声响。这种声音像浪花拍案一样一波又一波的拍着方慎的脑袋，他也觉得自己的脑袋随着这有规律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发出“嗡”的声响。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爹……我娘的墓呢，在哪里？”
身为人子，十八岁和家里人闹翻，背着家人离家出走，五年来不给家人一丝音讯。方慎回家的时候心里带着点激动和愧疚的，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这次都要跪在爹娘面前，任打任骂绝不还口，侍奉他们后半辈子。
只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