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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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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第一次发觉，那个自己始终仰慕的，强大到仿佛永远都是胜者的师哥，也会有受伤的时候，是一个炙热的午后。他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人进了院门，忽然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小子，别跟哭丧似的，我还没死呢。”那人反倒是衣服不甚在意的样子，倒还笑得出来。
丁修左手前臂有一道深深地刀口，险些露骨，仿佛是为了护着什么一般，生生挡下这一击。少年小心翼翼地帮丁修缠上布带止血，手下动作轻柔得有些颤抖，却赌气般始终不看丁修一眼。丁修见状，心下一转，猜着这小鬼怕是在埋怨自己受了伤，一时心下了然，嘴上也厉害起来，“怎么，心疼了？”没想到却激得少年更是恼怒，停下手里的活儿，伸手便往丁修身上搡了一把，竟是要把他推开。
这一下虽然下意识没事多大力气，受伤的丁修却一下有些没站稳，怀中掉出一个布包。
少年疑惑地捡起，布包里露出油纸的一角，纸里赫然是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儿，颗颗个头儿足，连那晶亮的糖衣都十分完整。
“道上顺的，没想到回来的时候遇上几个仇家，算是狠角色。”丁修偏过头，躲过少年质问的眼神，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老爷子又抽了几袋烟。
“……放心，给了钱的”
“买了又不想吃而已。”丁修想想，又补了一句。
那串冰糖葫芦，少年是憋着泪花闷声吃完的。直到很久的以后，他有了正经的差事和俸禄，却再没买过冰糖葫芦。
少年第一次跟着丁修接活儿出去，主顾要求到一家大户盗一个夜光杯。
物件虽然名贵，却不是绝品，主人家的防备也不是很严，换了夜行衣，翻墙入院，迷了看门的恶犬，砍晕守夜的家仆——倒不是丁修心软，只是主顾没要求，杀了也是白杀，这亏本儿的买卖，丁修懒得做。如果说这偷也是一门技巧手艺，那么丁修早就是其中翘楚，这一路倒也有惊无险。
只是打道回府时却出了事，少年心下紧张，不慎撞到一处摆设，丁修眼疾手快接住了那青花瓷瓶，木架子却是斜斜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好在离着主屋远，也不至于惊醒他人。
可是这世上的事儿，总不能如人所愿。
少年抬头，便看到一个十岁上下的幼女，正站在不远处，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两人，怕是半夜尿急，却不慎撞见这一幕。一时间，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
只是下一秒，那幼女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颈间鲜血四溅，表情还定格在刚刚惊恐的样子。
她的身后，是丁修修罗一般的身影。少年忽然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你在怪我。”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丁修忽然出声，用的却并不是询问的语气。
“她看到了咱们的脸，要是报官，咱们爷仨，不死也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你可知道，好多偷儿被抓，不是手艺差，而是心软，抱着侥幸心理，留了眼睛在这世上。”
“不过他们死有余辜，谁让他们蠢，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染上血又能差了几分。”
“……其实也是好事儿，他们忙着入殓，只怕是连失窃都发觉不了。”
丁修难得有些多话。
身后的少年依旧沉默不发。
回到偏屋已经是深夜，丁修简单地洗了染血的布衣，翻身上榻，却发现身旁的人下意识一缩身子，硬是蜷缩在里侧，空出大半个空榻。
丁修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的火儿，眼神蓦地暗了下去，伸手抓了人便死死按在胸前，四目相对。
你躲我，我偏偏要让你无法离开我。
“师哥……”终究是少年被气势震慑住，放软了声线。
“…我不杀她，她就会让咱们死……你也总是要杀人的……”
“我不想……”
“那如果有人要杀我，你会不会杀了那人？”
“……恩。”
“睡吧。”
日子悠悠地过着，少年的偷盗本事也越来约顺手，偶尔也能单独接买卖了，只是一直不肯接人命生意。
“来，今日为师指点你几个新招数。”丁修出了院门，少年正一个人在院里练功，却见到老者向自己走来。
新的招式果然厉害，攻防皆是十分灵活讨巧。
“这几招，专门用来对付长兵器，比如，你师哥的苗刀。”
“…可是，师父为何要教徒儿对付师哥呢？”少年困惑不解。
“……你师哥是狼，心思重又太过狠戾，只怕一旦做出错事，后果不是他能够担当的…为师不是要你拦他，只盼你能牵制他一招半式。”
“师父所言，徒儿定当铭记于心……只是，徒儿不愿与师哥兵戈相向，也绝不会伤了师哥！……况且，徒儿觉得，师哥其实，偶尔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当真痴儿…也罢，只愿一切如你所言，自然是好……”老者一声轻叹。
夕阳西下，在院内洒下一片金黄。
后来，少年终究还是杀了人。
对方功夫极好，更是招招带着杀气，少年险些以为自己必将命丧于此，却终究在最后关头将刀刃切入了对方的喉咙。
入夜，眼前却全是那人死不瞑目的双眼。每次试图闭上眼睛，都被挥之不散的记忆生生惊得一颤，连窗外的疏影摇曳，都仿佛厉鬼索命一般。
啪。一个玉佩砸在胸口。少年惊讶地望向依旧背对着自己的丁修。
“师哥？这是……”
“拿着吧，辟邪的，还算灵。啧啧……吓得睡不着了？胆小鬼。”
不知为何，少年握着玉佩，看着师哥的背影，竟然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你竟然将那东西给了他…不是一向宝贝得要命？”老者凝望着大徒弟，目光复杂。
“……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不用你管。”
老者也只是笑笑，目光有些放远，一时陷入了回忆。
“嫣儿，你看，这是我今天摸来的玉佩，送给你。”
窗子里忽然翻进一个青年，可那阁中美人儿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好美！
……你，又去做那种事了…”
“为了你，我还有什么不能做…来，我给你带上，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就传给他，再让他传给未来的媳妇，也算是有个传家宝。”
“恩……”
真是青春年少啊……
转眼又是几年。
丁修漂泊在外的日子越来越长，渐渐不大归家；而少年的双刀也染上了越来越多的鲜血，曾经惊得颤抖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够毫不犹豫地夺人性命，只是笑得越来越少；竟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愈发沉默……
后来，丁修偶尔会问自己，即便如此，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两人之间，是不是也能安安分分地做一辈子师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