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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叁 ·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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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睁开眼,这日头已是升得老高。
丁修行事一向贯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道是人不烦心梦不扰,睡眠质量倒是出奇的高。只是昨日难得脑子有些乱,好不容易眯瞪上,再醒了便已经是这般时日。
不过,贪睡的怕不止是自己一个啊。一转头,身侧的少年睡得正香。
只是头转向另一边儿,饶是丁修也吓得一把抓起了床头的苗刀。
“我说老爷子,大清早儿的你坐我这儿扮鬼吓人啊!”
老者看了看自家两个徒儿,叹了口气,裹着纱布的手拖着烟杆,又狠狠吸了一口,这才开口,“今儿个,你带他进城里逛逛吧,散散心……有些事,就当没发生过。”语毕不等丁修答话,便出了屋子。
“……”
“师弟…师弟?…小鬼,醒醒!”
“唔…怎么了师哥?”被叫醒的少年嘴上问着,却又抓着被单往里缩了缩。
丁修一把掀开被单,“怎么了?还不是又被老头子使唤去做受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快起床,师哥带你见世面去。”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本来还因昨日之事闷闷不乐的少年,进了城上了街,可是站都站不住了,拉着师哥的手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这番热闹的景象儿时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那时终日想的就只有温饱,和乞丐一起讨过饭,和畜生抢过吃食,逼急了摸人家银两更是担惊受怕。虽然也曾羡慕,但哪有机会与同龄孩子一般牵着大人的手闲逛。不过现在好了,自己有了亲人,连逛街都有师哥陪着。师哥这么厉害,到哪里都不怕。想到这里,少年心里有点美滋滋的,也没有多想,转头对着自家师哥就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反倒是丁修一愣,本来就是无聊的差事,不情不愿又毫无办法,对街头的吃食玩意儿也不感兴趣,只能一路看着拉着自己的小家伙蹦蹦哒哒聊以解闷儿,却见着眼睛都要掉进摊铺的师弟冷不丁地转身冲自己一乐,一下子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少年也没想要什么回应,转头又奔向下一个铺子。只留丁修一个人忽然觉得,偶尔出门闲逛,倒也不错。
心情忽然好了许多,见到少年忽然停在一处,目不转睛地望着,丁修远远地喊了句,“看上了就拿,别客气。”
这下子倒是少年一下子严肃起来,几步跑回丁修身边,有点底气不足地问道,“可是…师哥你…有钱吗?”
“……”
“我说你,这么长时间跟着老头子到底学了些什么。”丁修伸手往少年额上一弹,“喜欢什么就直接去偷啊,要是懒得偷,大不了……”刻意一顿,目光已经带上几分一贯的不正经,“…好好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就给你抢过来。”
“……我不喜欢偷……师哥,那样是不对的。”
丁修一愣,不气反笑,“哎呦我的小师弟啊,你这咋还能倒着长啊,老头子说了,你小时候就是个偷儿,怎么跟了老贼,反而假正经起来,啧啧啧。”
“那……是迫不得已。”被提了旧事,少年猛然低下头。
“…迫不得已?那师哥就告诉你,以前什么东西逼你偷,以后就还会有什么东西逼你偷,这世道,从来就没变过。怎么,你以为你现在吃什么喝什么,还不是我和老头子偷来的……”看着眼前少年愈发低下的头,丁修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下去,语气一顿,也放软了些,“……你既然不愿,又为何要拜老头子为师?”
“师父救命之恩,又愿意收留我,无以为报……更何况,我要学功夫,早晚有一天,我要杀到那地方,把那些恶心的人杀了,给阿远报仇。”少年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却是字字铿锵,自是没有留意到师哥忽然晦暗下来的眼神。
“……你觉得,那地方的人,很脏?”丁修一字一顿,似问非问。
“本来就是脏,那地方的人,都是一副嘴脸。当红的欺负我们,管事儿的打骂我们……我若是杀不得,一把火烧了也好!”
啪!
……
“……师哥?”少年抚着被扇红的脸颊,不可置信地抬头,定定地望着丁修,可对面一向嘴角带笑的人,此刻的目光却阴狠得陌生。少年的眼里已经满是泪光,却是连哭都不敢。丁修抿着唇,面对少年委屈的目光心下晃过一丝怜惜,却终是一狠心,不顾对方的抵抗,将人拖到转角暗巷,压住对方的肩头猛的一撞,生生把人抵在墙上,居高临下。
“呵…脏吗?那从那里出来的你,难道不脏?”
少年闻言,浑身一颤,狠狠咬了嘴唇,不发一言。
“那我倒不如告诉你,那地方,我也熟悉的很啊……六年,整整六年,我可比你待的长。”丁修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手下也松了力道,并未理会对面被惊得站不稳的少年,径自撤开两步,盘腿一坐,靠在墙上。街上依旧熙熙攘攘,这暗巷里却顿时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十多年前,那暖香阁里的花魁,就是我娘。”
“她本是官宦家的小姐,却与邻家的穷小子相恋。哼,还真是恶俗的故事不是吗……”
“只可惜这事儿还没被捅出来,那官家就出事儿了,有人说是被人诬陷,有人说是罪有应当,反正结果就是,一伙儿锦衣卫冲进来,上上下下,死的死逃的逃,我娘就被送进了那地方。”
“那穷小子,也就是咱亲亲爱爱的师父,急得乱转,可是终究一点法子都没有,那身小偷小摸的本事,也就是偶尔能溜进暖香阁,见个面。”
“他没钱,没关系,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娘成了名,成了花魁,和不知道是哪里的男人,有了我。”
“老头子拼了命去接买卖,搞得自己一身伤,可是这赎金也按日子涨的飞快,娘也终究没等到那一天,她一身病的身子,早就不行了。”
“她一直护着我,不让任何人碰我,六岁的时候,悄悄把我扔给老头子,说是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几天以后,大街小巷就传开了,暖香阁的头牌儿没了。”
“……你倒是说说看,她脏吗?”
“你给我记住,再脏的地方,也有干净的人,这世上苦的,不止你一个。”
一时寂静无声。
半响,丁修起身,拎了刀往身后一背便走,仿佛刚才那个有着寂寞与狠戾神情的可怕之人,忽然又变回了潇潇洒洒的大恶人。
“师哥,对不起。”
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
“我知错了,我不会再那样说了,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已然带着哭腔。
丁修挣开对方的手臂,却是并未再走,转身果然看到对方垂泪预泣的脸庞。
“......除了抱人,你还有点儿别的招式吗?”
回应他的是再次扑入怀里的少年。
这次丁修并未推开。
“……喂,话说,刚才…你死命盯着的,是冰糖葫芦吗?”
怀中少年一愣,小脑袋点点,蹭着丁修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