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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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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修接的买卖,极少失手。
是的,极少,而不是从未。
人头挂在刀尖上的日子,并不是没有觉悟,失了手,不过一死,我命由天。
只是那次失手的后果,事后想来,倒还不如叫丁修死了。
苗刀被扔在一旁,双手被反绑推进柴房。
原来自己也能有这般落魄的时候……丁修自嘲地一笑。
看来这次是要栽在这里了…算是为家里那一大一小省了份口粮。
正想着,门口却堪堪走进来一位青年,素色的华服衬得脸色颇有些苍白。
只见那人径自跨步进屋,似乎毫不在意面前之人险些要了自己的命,猛地凑近丁修,竟是仿佛端详瓷器一般。片刻间,一双狭长的凤眼中闪过疑惑,惊讶,继而忽然弯了眉眼,似笑非笑。
“我道是谁,堂堂暖香阁花魁的孩子,啧啧,怎么混成这幅模样…令堂在那边儿,可是要伤心了,”说着竟真真挂上些惋惜的神色,“…啧,不过细看嘛,倒也有几分相像…那女人的面容,我可是难忘至极呢…”
丁修挑眉,抬眼便对上对方的目光。
这次刺杀的目标,安阳府小王爷,向来以阴狠闻名。
“当年若不是你娘,勾引得我爹沉醉于烟花之地,岂会害母亲自尽身亡……如今你倒是自投罗网……”
“来,乖,把这个喝了。”伸手接过家仆递来的汤碗,语气温软,仿佛在哄闹别扭的恋人一般,连嘴角都还挂着醉人的笑意,真当如同那三月春风一般。只是另一只手,却发狠迫得丁修口不能合,竟是令其连想要自尽都无法。
那药便生生灌了进去。
“本王向来心善,今日给你个机会,就让你和你娘一般,尝尝那在人身下的美~妙~滋~味~。”
月色下,丁修的步子有些急切。
呵,以为留下那几个人便能困住我么…被你抓住,是我失算,但把敌人的兵刃留在对方身边,就是你失算了。
早在被灌药的时候,丁修便已经悄悄挣脱了手上的束缚,只是心下打量,与王爷正面交锋绝对不是良策,只能静观其变。待其脚步声走远,便直接撂翻了留下来打算“疼爱”自己的几个壮汉。那人既然有意给自己“一夜春宵”,想来怕是要翌日才能发觉。
小王爷,你果然还是太嫩了啊。
只是那药性极烈,丁修极力压制,却抵不住全身发热,面色潮红,脑海中也几近混乱。
如此这般,只能强撑着一份清明,先回去运功再作打算。
“师哥?”榻上的少年几年间又是拔高了不少,性子与声音都不复儿时稚嫩,多了些成人的沉稳。不过此时见丁修步伐不稳,也有些慌神,急走两步便要上来扶。
这到真是丁修没想到的场景。
丁修这一生,最怕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仇人官府,而是失去理智。
仿佛身体的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明明是亲身所为,结果却总是触目惊心。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那人跌跌撞撞拖入房中,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捉了对方的双手压过头顶,不记得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道才将所有的反抗死死压制。
只记得自己想要甩开少年上来想要扶自己的手,对方却不解地继续缠上来,那关切的问候,手上传来的温度,此时此刻如同毒药一般吞噬了丁修最后的清明。
再见到的,便是少年被压在身下,发丝凌乱,领口大开,衾裤已被褪至膝盖……望着自己的目光里泛着泪光,满满的惊讶,委屈,不可置信,还有……恨意。月光透过被扯乱的帐子,落在少年裸露的肌肤上,冷冷地望着。
丁修忽然觉得,这个已经有成人模样的少年,在自己的身下,显得那么渺小,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会在梦中哭泣的孩子。
只是这次……让他流泪的,正是自己。
“师哥…放开我…师哥……丁修!”
让丁修彻底清醒过来的,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短刀。
刀柄上暗纹精致,正是少年随身携带的一把。
丁修的手支在少年肩旁,少年的刀抵在丁修颈间。
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仅剩两人紊乱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也许正是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被扭转。
先放开的,是横在颈间的刀刃。
在少年的心中,即使自己的身高已经渐渐赶上师哥,对方于自己,也一向是高大的存在;此刻如同天一般笼罩着自己的人,却高大得令人陌生。
并不是没有察觉对方的反常,只是没有时间细想便被钳制,错愕间已经被压在榻上。他挣扎着,颤抖着喊着师哥,那人的目光却始终并未聚焦在自己的脸上,只是一味继续着并不温柔的动作……就像,儿时的那日一样。身上人的面孔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变成了那个恶心的富商……
铺天盖地的男性气息压下来,噩梦般的回忆重现。
放开…我不要!
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刀已经压上了对方的颈动脉。
再不是当年那个无力抵抗的少年。
刀刃泛着寒光,惊的却是两人。
少年并未注意到身上的人戛然而止的动作,只是有些呆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握着刀,对着一直一直以来,仰慕依靠的亲人。
他曾经是他最坚强的依靠。
为什么呢…
儿时那般弱小,却能玉石俱焚一般举了花瓶朝对方头上砸去;如今,只要再往下几分,顷刻间便可以要了对方的命,手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师哥…你明知我…又为什么……
终于,颤抖的手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刀刃的重量,微微撤离了几分,蓦地失了气力。
少年看到了对方眼中满满的挣扎和滑过的一丝慌乱。
罢了…罢了……
如果是这人所愿,即便是……
手腕搭在床边,指间一松,短刀叮当一声坠地,寒光一闪。少年轻轻偏头,闭上了双眼。
然而,以为中的触感却并未出现,反而是身上一轻,慌忙睁眼,只见对方猛地后退,一把扯过被单将自己盖住。继而退至床边,背对而坐,低头蹙眉,双拳紧握,竟是以一己之力,生生将一切压制。
片刻,回头深深望了自己一眼。
少年望着对方背刀离去的背影,心头却丝毫不觉得放松,反而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一般。
他忽然深深得觉得,他再也触及不到那人了。
第一次,被刀刃压在命门,丁修却只觉得庆幸。
还好,他最终未能真正伤害到那个少年。
只是一切终究有了裂痕,难再复原。
丁修向来喜欢赢的感觉,无论是刀口嗜血的厮杀,还是平日里和自家师弟的逗弄——他看着那少年一点点褪去单纯,却依旧喜欢让对方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一般赌气吃瘪。有时候他也想,也许自己更喜欢的,正是对方眸子里那股永远不服输的神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充满了被背叛一般的绝望。
丁修第一次觉得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后悔了。
他庆幸对方的刀刃及实的拔出,却震惊于对方最后的选择。
少年忽然放弃了一切挣扎,明明还在不住地颤抖,明明都已经不愿睁眼,却那般温顺地躺在自己的身下…瞬间,那极烈的药性仿佛失去了功效,满眼都只剩下对方抿住的唇角。
那一刻丁修就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他决定离开。
小王爷很快便会得知自己的消息,这地方自是待不下去。
……更何况,那少年,如今应该是恨透了他吧…被至亲之人,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伤口,世间最深的背叛,莫过于此。
丁修向来不喜欢解释,也无须解释,毕竟陡然升起的情感,连自己都不清楚。
如此,不如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