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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壹】 ...

  •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丁修发现可能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习惯是他们师门的通病。

      冻了一宿,后半夜抱着个暖炉倒也能安心睡下,这一睡竟是没听见那公鸡打鸣儿。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靳一川没把自己踹下床也没掐着自己的脖子,只是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冷不丁地睁眼看见有人盯着自己,刚起来还有点儿糊涂的丁修又是吓得一激灵。

      看来这大早晨起来吓人的本事也是一脉相传。

      小小年纪怎么跟那老头子一个毛病。

      回了神再看,这人倒是还乖乖呆在床内侧,靠着墙坐着,当然也可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估摸着是想要下床可是被自己挡住了…

      再往下看,恩,手里也没拿刀,不错不错。

      不过看这架势…倒像是等着自己先开口解释?

      真不巧,他向来懒得解释。

      “…这么大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怎么,不舍得给师哥住住?”丁修伸了个懒腰,也没急着下床,顺着劲儿往边上一靠,这嘴上又开始没了把门儿的。

      “让我住下,就告诉你那医馆妹子的下落。”似是笃定了对方不会赶自己走。

      靳一川一双眼瞪得滴溜儿圆,似乎是对丁修的厚脸皮有了新一层认识,狠狠看着丁修,张了张嘴,又紧紧抿了唇,起身下了床,跨过丁修的时候还不忘狠狠按了下对方的小腿骨,惹得丁修一龇牙,疼得直吸溜儿,可过了一会又恢复了一贯的调笑。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丁修依旧能把靳一川吃死。

      快到正午的时候丁修看着那人还没走出院门就咳得弯了腰,惊得门口儿老榆树枝子上一对儿家雀儿炸了翅膀,不由得啧啧上前,“我说靳大人啊,这打扰了小生灵恩爱,可是大罪过。”说着便要抢对方手里的药方,却被一下子闪过,丁修倒也不急,只是悠悠地又吐了句“那医馆的姑娘…”果不其然看到对方乖乖递上的方子,咧嘴一笑,“师哥教你,这法子呢,不怕老,有用就行。”

      “…怎么,还不回屋?舍不得我啊?”看着对方负气似的转身,哈哈一笑扛了刀出了院门。

      这厨房倒是不错,物件儿挺齐全,不愧是大户…丁修拎了药进屋,忽然又觉得这场景倍儿熟,暗道下次给老头子烧纸钱的时候可得抱怨两句,捡了这么个破败身子的娃,搞得自己一辈子都要当老妈子。

      盖了盖儿又巴拉下柴火,一起身却看到靳一川悄声儿站在厨房门口儿,这身子是向着主屋方向,眼睛却是巴巴定在了煨着药的灶上,间丁修这一转身,下意识也看向丁修。

      一时四目相对。

      先错开目光的是靳一川,拔了脚就要走。

      “…下次去医馆别带着那刀,吓人。”想了想又补了句,只是这头也没回步子也没停,像是特地来说,却更像是临时匆匆补上。

      “呦呵,挺乖。”

      端了药进屋,果然看到那人有些端坐在榻上,见自己进了屋,似乎身子一僵,坐姿愈发有些一本正经起来。

      只是当盛着药的瓷碗边儿碰上嘴唇,又拧起了性子,反手一挡,这乌黑的药汤就溅上了丁修端着碗的袖口。

      丁修扭头看了看袖子,也没火儿,一挑眉,左手一把把人揽进怀里,按了对方的后脖子另一只手就端了碗往人嘴里灌,这药是灌下去了,也呛得那人一阵咳嗽。

      “…我恨你。”靳一川咳完了,扯过袖子抹了抹嘴,冷不丁就是一句,却又好似压了千言万语。

      “说得跟你以前不恨我似的。”

      ......说得跟我不知道似的。

      丁修也没吃惊,伸手就接着灌下了剩下半碗。

      “恨我啊,恨我有个屁用。你现在整个儿就一废人,想报仇?养好身子再说。”

      转眼过了一个月,丁修觉得日子平淡得有点心惊。

      那天以后,之前的事儿,靳一川当真再没提一个字。

      对方不提,自己也犯不着找别扭,两人都闭口不言,倒也相安无事。

      小年的时候北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上就跟那裹了糖霜的冰糖葫芦儿似的盖上一层白。

      本该是平安喜乐的日子,往年连丁修都要喝上一坛,只是今年却好像不行了。

      似乎是寒气入了体,靳一川几日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一次还吐了血,如今真真是连床都下不来。

      “我要是死了,就和师父葬一块儿吧。”床上的人忽然说,“大哥和母亲葬在一起,也不好打扰。”

      丁修的黑刀蓦地出鞘,明晃晃的刀尖儿铛地一声砸在了头侧的枕头上,生生削断了靳一川几根发丝。

      ……

      “老子没闲钱葬你。”

      “不是说过还有一口气儿就要杀了我。”

      “那就给老子把这一口气儿留着。”

      入夜的时候因为对方的阻拦,本是一直住在西屋的丁修直接上了靳一川的床,扯过半边儿被子就要吹灯,却见到对方又紧了眉头。

      “怎么着,小的时候你抢了我的床,现在还不许我抢你的?”

      “这礼尚往来是传统美德知道不?”

      “还瞪,往里边儿靠靠,你不想也没辙,难不成还想着打我?”

      靳一川翻身留给丁修一个背影。

      丁修伸手从背后揽了对方的腰身,颇有点地痞无赖的架势。

      明明添了柴火这身子怎么还这么冰…快睡着的时候丁修迷迷瞪瞪地想。

      靳一川到底熬过了那个雪夜,这年也一天一天近了。

      丁修倒是守信用,几日前告诉了靳一川张嫣的下落,只是过了几天也没见对方有别的动静儿,末了忍不住问了句,你当真不去找她?

      还在怔忡的青年闻言,垂了头,静了好一会才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她本已经记不清过往,又在苏州开了医馆,我又何必去扰人清静。”

      丁修听着听着忽然知道为什么一直觉得不对劲儿了,他这小师弟,仿佛忽然间成熟了,却成熟得更让人难受了。

      他忽然有点怀念小时候对方的聒噪,甚至是后来的恶言相向。

      至少那时候,他觉得这人还有点生气儿。

      年是个有生气儿的东西。于是他开始想着张罗着过年。

      俗话说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年,总是个热闹暖心的事儿你说呢。

      管他是贼是官。

      “只怕靳大官爷吃多了皇粮,早忘了咱这普通老百姓的习俗了吧,以前呢拿你银子不好说什么,现在老子养你,想乐呵乐呵,你就得陪着。”提出要过年的时候靳一川并没表现出多大兴趣,倒弄得丁修热脸贴了冷屁股似的,心头也就堵了一口气儿,这嘴里也没落得下风。

      靳一川夹着菜的筷子一停,放了碗就要出门。

      “干嘛去?”丁修瞪了眼。

      “你不是要过年,买年货啊,我的好、师、哥。”最后几个字儿倒是咬牙切齿说出来一般。

      “……成啊,生的瓜子儿花生都来点,还有白面儿。”丁修也不跟他客气。

      “生的?”本是赌气的人也有些不解了。“你…打算自己炒年货?”

      “你小子真当老子银子白来的,要你买什么买什么,别啰嗦。放心,我弄也吃不死你。”

      靳一川没吱声,那表情却是一脸的不信任。

      这段日子的菜确实是对方弄的,小时候倒也不是没见到丁修鼓弄几个小菜,只是这年货到底也…

      “啧啧,我说…小时候帮师父的时候你净顾着吃了吧…真不知道师父看上你什么。”丁修忽然发现,不管对面的人变成什么样子,自己依旧几个眼神儿就能看出对方的心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儿。

      年夜的时候丁修当真弄出一桌子菜,虽然算不得什么珍馐美味,两个人倒也算是开了荤。靳一川吃得很慢,夹了一筷子却迟迟不递到嘴里,丁修看着莫名地烦躁,伸手打掉了对方的筷子。

      “不爱吃别吃。伺候不了你了。”

      靳一川没接话,只是默默又夹起了掉在桌子上的才,埋头开始狼吞虎咽。

      直到很多年以后的年夜饭上,靳一川才告诉丁修,那时候不是不爱吃,只是当真太久没吃到家里的菜,往年跟着大哥二哥偶尔去酒楼,要么就跟着锦衣卫的兄弟一起买着吃,这家里的味儿太久没尝到,忽然一股脑儿顺着鼻子嘴巴滚灌了进去,堵得心里头泛酸。

      丁修没在意似的灌了口酒,忽然觉得自己有时候跟个婆娘似的倒也算值得。

      除夕一守夜,就过了子时。靳一川又拿出三个酒杯摆上,丁修从沈炼那里知道了真相,也没再吃味,只是物是人非,如今他敬的,怕是另有其人。

      “今儿这个…算上你大哥二哥?”

      靳一川点点头,又摇摇头。

      丁修也不由得一愣。

      “大哥二哥…还有师父”

      “还有你。”

      ……

      “…那得是六个。”丁修道。

      大年初一的时候靳一川忽然有了兴致想要出门逛逛,也没顾着丁修夸张地回忆着当年然后感慨这一老一小就知道瞎折腾。

      俩人一前一后,背着刀的人一样的无奈,不一样的是当年乱跑的少年。

      “要我说啊,还是这北京城的年热闹,关外那地方,几年了连个鞭炮声响儿都没听着,真真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儿。”丁修挎着步子一步一摇,一一扫过街上的铺子随口说道。

      “你去关外了?”

      挎着步子一顿,没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伸手抹了抹鼻子。

      好在对方也偏过头没继续追问。

      “大哥哥,这个给你。”

      可能是想问也没法问。

      靳一川一低头,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裹着粉红相间的棉袄,仰头儿看着自己,手上举着一串糖葫芦儿。

      孩子娘急忙跑来,一边儿不好意思地陪着笑,一边儿想把孩子拽走,只是那小姑娘却好生固执,扭着小小的身子想挣脱娘亲,颇有靳一川不接了这糖葫芦儿就不走气势。

      “大哥哥,你快拿着啊!你是不是难受啊,每次我不高兴的时候也爱哭,可是娘亲给我买糖葫芦儿就好了。” “哎,这孩子不懂事儿您可别见怪,这糖葫芦儿要不您就拿着吧,小孩子一片心意,全当给您拜年了。”做娘的赶紧上前。

      “大哥哥没哭啊,只是眼睛有点湿,可能是炮仗的灰尘崩到眼睛里了。谢谢你啊。”靳一川只得俯下身子接过。

      送走了几步一回头的小姑娘,回头便看见丁修玩味的眼神。

      下一刻靳一川伸手便将手里的东西往对方怀里一推,尖儿上亮晶晶的糖浆差点戳上丁修的鼻子。

      “肺病不能吃甜的,你拿着吧。”刻意冷着的一张脸上被天上炸开的烟花染上几分淡淡的红色。

      总有些事,不止你一个人记得。

      十五那天夜里,月亮圆得有些突兀。

      再见面以来,靳一川难得的又叫了丁修师哥。

      他说,“师哥,我想听你吹笛子了。”

      丁修嘟囔着真是麻烦死了,却翻出了笛子带人上了屋檐。

      说来也怪,丁修的曲子,不和他人似的狠厉,反而一直是有些宛转悠扬的调子,只是听过的人不多,评价的人更少。

      不过今日的调子也不算冷,丁修吹着,靳一川就在一旁听着,中间隔着一个酒坛子都不到的距离,月光下看了背影倒也平生出一股子相依为命的暖意。

      只是丁修吹着吹着,就感到后心口抵上了刀子。

      靳一川没动,甚至连目光都没从天上的皎白挪开。

      丁修也没动,连调子都只是微微一停,又继续没事儿人似的吹了下去。

      “张大夫是无辜的,张嫣也是。”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是后来想想,好像只有在吹笛子的时候你才会用上双手;用上双手,你抽刀的速度自然会慢。”

      “你从小就是这样,一吹笛子就没了防备,只怕这弱点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我问过师父,你娘的笛子吹的特别好。”

      靳一川轻轻道着,仿佛也事不关己,丝毫不像用刀抵着人家心口的样子。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连刀都没带。”终究是转头对上了丁修的目光。

      “看来你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丁修手里的笛子也终于放下,似乎根本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笑着回望。

      “你知道我恨你。”半响,靳一川一声轻叹。

      “呵,别想让老子道歉,我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是啊,我知道。”靳一川手上施力,刀尖在丁修的棉衣上顶出一个深深的痕迹。

      “看在今儿个月色好,师哥再教你一点。”丁修似乎是往后靠了靠,到好像自己往那到后上撞似的。

      “以后想杀人,别用刀鞘。”

      只是恨你,也终究杀不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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