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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 ...

  •   进城门的时候日头已经懒懒地挂在了暖香阁第三层刻着凤凰的飞檐儿,街道上斜斜地拉出些暖黄色的影子,守城的官差紧跟着丁修屁股后面封了城门,张罗着弟兄几个上新开张的酒馆不醉不休。

      丁修是个粗人,一向懒得理会这夕阳西下的景色,只是拎着刀,看都没看胡同口儿发锈的铁牌儿,目不斜视地摸到了三段。

      废话,这北京城里的路子要是不清楚,让他每次完活儿以后怎么跑路。

      不过嘛…这沈炼倒是会挑地方儿,旁边就有一家医馆,以后取药倒是方便;虽然不是什么大户宅邸,不过这门口儿一对石狮子瞪着眼,房上瓦当倒也四兽齐全…依稀记得之前是住着一户书香人家…

      啧啧,到底是从那老阉臣手里拿了多少,出手倒是阔绰。

      只是下一刻,曾经的堂堂锦衣卫沈大人的家人就被问候了个遍。

      妈的…这么大个院子,想让那人自己打扫?一个中了子弹的肺痨鬼,真当他这条小命儿铁打的。

      丁修坐在房檐上暗道。

      很久以后已经在苏州的周姑娘绑着头巾,看着自家两个儿子闹了别扭,在饭桌上赌了气般偏着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也不知那丁修见了一川,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许是见执着了多年的人如今满目柔情,又许是孩童的顽皮太过喜人,已经为人父的沈炼也被岁月洗去些冷厉,倒也有些兴致地答道,“以那人的性子,想必是踹了门往堂屋一坐,刀子似的嘴里不定又把一川气成什么样”,忽然又看到厨房里帮忙的张嫣,补了一句,“…再或者俩人直接上了刀子。”眉头染上几分遗憾,想了想又释然一笑,招呼儿子吃饭。

      不必担心,时间终究会消去所有的隔阂,只因那二人,从未真正想要对方的性命。

      只是沈炼两种都猜错了。

      丁修没有气得对方说不出话,也没有激得那人拔刀相向。

      他压根儿连门儿都没进。

      手抵上院门儿,却又生生退了回来。

      向来奉行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老子来开路的人,第一次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有些事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得认账。

      那人若是恶言相向,自己自然落不了下风;那人若是又要拔刀,大不了直接打晕了绑上,不伤他便是……只是,若是那人当真冷了言语,寡了情分,即使见了也不愿理会自己……好像,就算是天天把人绑在面前,这心里头也还是烦得慌。

      丁修握着黑刀的手松了又紧,半响自嘲地一笑。

      丁修啊丁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

      真他娘的怂。

      下一刻翻身上了墙,几步踏上偏屋的房檐。

      主屋隐约有些声响,那人的影子映在窗上,吹灭了烛光。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就先不说。

      反正…这般看着,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丁修没想到,他当晚便下了这屋檐。

      晚上靠着房檐边儿上的树干,冬日的寒风冽冽,饶是丁修也有些扛不住,偶尔有些睡意,冷气往领口袖口一罐,就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这一醒味儿,便听得那主屋里一串剧烈的咳嗽声,竟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真他娘的烦。

      想像小时候一般翻身起来去厨房煎药给那小子灌下去,步子一跨险些摔下房檐,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丁修目光复杂地望着主屋里黑咕隆咚的一片。

      果然还是很烦…

      不过…还是去看看吧。

      进了屋,果不其然看到对方紧皱着眉头侧躺着,倒还似睡着,只是仿佛做了噩梦一般,双手抓了一床薄被的被角团在胸口。

      四下望了望,炕下没有生柴火的地方没有火光,屋子里似乎也没有暖炉。

      冬日天寒地冻,那人从小便难捱,一到了这时,肺病总是要重上几分,日日夜夜地咳嗽,所以那药便一直在厨房里煨着,弄得一家老小不得安生。只怕现在胸前的伤口都要咳得裂开,又怎么会好受。

      丁修眼中一黯,再一次问候了沈大人的家人,一时间竟忘了那人当时心下混乱,又是太过匆忙,又如何能做到这如大姑娘般的心细周全。

      只是这大半夜的,也弄不到柴火,眼前人儿显然还是冻得不轻,闭着眼吸了吸鼻子,胸口一阵起伏,似乎又要咳嗽出来。丁修默默地站了许久,心下一横,一手掀了被子侧躺在榻上,一手将人拉到了身前。

      醒就醒吧,反正你刀也没在手里,砍不死老子。

      怀里的人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温暖,竟也小兽般蜷了蜷身子靠了过来,抓着被子的手一松,继而抓上了丁修胸口的衣领,温热的呼吸喷在丁修颈间。

      丁修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僵硬了片刻,却发现对方舒展了眉头,倒是睡得安然。

      即便是穿了飞鱼服,当了锦衣卫,他的师弟也依旧是这般小孩子一样的习惯。

      刚想拥了人睡下,揽着对方后背的指间却又一顿。

      ...什么时候…竟又瘦得连肋骨都大致摸得见。

      记得前几次找那人要银子时,还曾拿这事打趣对方,说这锦衣卫的待遇倒是不错,几年就把小病秧子给吃胖了不少,再转而感慨自己连饭都吃不饱,便会不出所料地看到对方眼中划过心疼的神色,一言不发地掏出碎银。

      可如今…怎么又瘦成了这般。

      从胡思乱想间回过神儿,丁修蓦地发现怀里的人睁开了双眼。

      早已经不是儿时的身量,如这般揽在身前,眼前堪堪便是对方的眉眼,一双乌黑的眸子望着自己,还带着些懵懂的睡意。

      对方的手还抵在自己的胸前,丁修一时也不敢动弹,心下想了想黑刀就扔在背后的小柜上,又忽然觉得对方会不会想就这样直接掐死自己。

      一时无言。

      “师哥…”

      靳一川似乎颇为认真地看了眼前之人半响,忽然有些释然地一笑,咳得有些哑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又安心地窝回了丁修臂间,留丁修一人怔忡在眼前。

      是不是只有在梦中,我们才能以最怀念的模样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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