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 ...
-
一个暑假的兜兜转转在军训通知下达的那天又回到了起点,我一边对林非哭喊着“我要妈妈”,一边在行李箱里塞满零食和电子产品,不情不愿地踏上了启程的大巴。
然后伴着一街之隔的男生宿舍林非的□□息和满地的虫子尸体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天,我的生日。
为了讨要一句“生日快乐”,我已经提醒过林非不下二十次,结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没电的手机就被塞到了箱子最底下。
也许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事,在驱蚊药水的味道包围中醒来,就又是笑着接受每个人的祝福的一天。八月末的阳光却毫不打算给我面子,嘲笑着满头大汗从阴暗拥挤的食堂中出来的学生们。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去抵挡炫目的光线。
林非就站在那里。
全体统一的劣质蓝色迷彩服,袖子半卷到手肘处,永远不变的、好像是不耐烦一般的神情。
他站在台阶上,隔着喧闹的人群看向我的方向,居高临下。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才知道我重色轻友至此,两个班一百人为我齐唱的一首生日歌,还抵不上林非一句无甚真心的“生日快乐”。
我曾经以为只要超过林非就能让他更认真地面对我,而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从不在乎那让我害怕的距离,也从不知道我是如何执着如何辛苦,不知道我也会厌倦这漫漫无果的追逐。
可惜是我高估了我的志气,就算他之前如何不管不顾,只要片刻的驻足还是会让我感动得不知所谓。
嘴上不认输地问着“礼物呢”,明明我不敢表露又怪对方不明了。
“回去补给你。”他信誓旦旦这样说着,与我并肩而行汇入人流。
我还是不依不饶:“不许低于五十。”
林非的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只是稍微提高了音量:“别开玩笑了,三十。”
“我跟你十一年的同学情还比不上二十元么!”
“当然!”林非不假思索的回答只收到了我玩笑的一脚,他却也很配合地惨叫了一声。
只要这样就好。
我永远可以闭口不言可以故作无心可以安于现状可以别无所求。
只要你给我一瞬间微不足道的关怀,我就可以再赔上我的下一个十一年。
浩浩荡荡的开学典礼,林非和后面的男生聊过了全程,我隔着两个班看见了他。
只是一眼。
时光会让所有的理所当然变得微妙,我们之间的习惯开始失去立场。
我花了十一年去成为最熟悉、最了解林非的人,把他的黑历史背得比新中国成立的意义还流畅。又如何能闭嘴接受如今一纸高中录取书和五个班的距离就让这份默契全都崩盘瓦解?
只有我有资格对奉他为男神的怀春少女不屑一顾,因为只有我知道他在别的女生面前的彬彬有礼全是人五人六,也只有我会挖苦他上初中以后性格大变,逢人都这么客气唯独私底下还动不动就骂我。
“跟你客气就不叫客气了,叫虚伪。”他笔下仍流畅地划出一条线段连结切点和圆心,全然不知自己说了多么让人感动的一句话一般。
是,他总是如此,虽然教我题目第一句话必然是“你怎么这么笨啊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但最后总还是一脸不耐烦地讲到我听懂为止;虽然自己才是最喜欢嘲讽我的那一个,但在别人没事找茬的时候依然会出面维护。
我记得当时我说“那拜托你还是跟我客气一点吧”,可是我从不曾想一语成谶。
我害怕林非不再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开黄色玩笑;我害怕在走廊上碰见他然后客套地蜻蜓点水般直呼其名;我害怕每天放学时满怀希望看向他们班的自行车停放处却已经空荡荡;我害怕别人叫着他新的绰号聊着新的绯闻而我无能为力。
我害怕他不会让我绝望。
生活中的林非永远不像□□上那样耐心,所以放学路上当他跟身边的男同学说了一句“你先一个人骑着”然后放慢车速和我并排的时候,我触动之余还是十分诧异。
在我们有二分之一相同的回家路上,碰到的几率是百分之一,找到话题的几率则是千分之一,但我们至今为止的人生轨迹重合率却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点三三。
我不喜欢数据,在人的感情交错之中,无论多么高的概率,只要当事人愿意随时可以归零。而爱情里只会有两个取值,要么是“一见误终身”,只要百分之零点一,要么朝朝暮暮、地久天长、百分之百。
我把所有的表情都隐没在帽檐下,一路熟练而平常地调侃着和他分到一个班的女神,并不需要他知道我有多么雀跃。他死不承认,偶尔出声骂我无聊,不痛不痒。
年少的暧昧就是我知道林非永远会骑在我的外侧、我记得他一脸鄙夷地说着本该温柔的话语:“你什么技术啊,骑个车都歪歪斜斜。看着就危险,还是让我在外面吧。”以至于别人听了这话一致认为他要么想泡我要么想追我。
而我明白,他不会。
我总是最了解的那一个,胜过他了解我,也胜过我了解我自己。
就像为了应证我这样的想法似的,他故作凶恶、信誓旦旦地说着:“我发誓不再说脏话,你别逼我。”
我在零点一秒内便看出了其中端倪,心知林非那把脏话当普通话的性格,只觉好笑:“为了女神?”
被我一语道破,林非有些窘迫,转过脸去却是不可置否。
我知道他又是心血来潮,往往这么说都撑不过一天,便继续诸多挑衅。事实证明是我高估了他,不到三分钟林非便因我一句“小非你总是喜欢比自己强的女生很有搞姐弟恋的潜质啊”而不顾形象地破了功,只好一声不吭任我嘲讽了一路。
冬日的天空已早早就暗了下来,我们自诩年轻无畏却都裹得像熊一样享受着安逸,万家灯火在林非深蓝色的赛车上反射出张扬的银光,他咖啡色和黑色条子的围巾在冷风中瑟瑟抖动,灰色的毛线手套看起来滑稽又可笑,裹在牛仔裤里的腿配合我的速度蹬得毫不费力。
这还是我从小学时就憧憬着能自己骑车回家的路,三年之后终于在我的车轮下延伸,而他还是在这里,无限近、无限远,最安心、最陌生。
他在我身边的存在如此自然,仿佛从我依稀记得的幼儿园开始,就来没有离开过一样。我未及自觉,未及珍惜,一切就像乘上了哆啦A梦的时光机,我褪去了满身光环,林非却成为翩翩少年。
没有改变的只有那闪着自负光芒的黑色瞳仁,和分岔路口他在背后喊着“放假一起出玩吧”时,那命令式的语气。
我会记着你对我的好、也不会忘记你对我的不好,我会把它们都当做你对我的好,郑重安放,不失不忘。
我哭着给林非打电话的时候,是还有半小时就将结束的中秋夜晚。
印象中上一次如此还是小学的时候因为准备英语比赛来不及写作业,想想现在不到凌晨三点都不叫熬夜,倒也是幼稚的原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考的确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失去了林非,失去了我引以为豪的语文分数。自此我妈每次骂我熬夜最后都会上升到选文还是选理的人生高度。
我从来没有指望过林非这样不解风情的标准理科男跟我谈人生理想谈诗词歌赋,我只是想看到我问“能给你打电话吗”的时候他发来的肯定回答,我只是想听到他蹩脚的安慰,我只是想确认还有人对我好,不用问我们的关系,一好就是十一年。
挂了电话,林非又发来一句:“那就看看月亮吧,千里共婵娟。”
我一下子又哭了。
诗词根本不该是他的风格,用到烂俗的句子大概就是极限了,这样简单平白没有修辞没有表达手法的一句话就让自诩在文艺上眼界比天高的我疯了一样冲到阳台上去追寻中秋节最后二十分钟的月亮。
我在寂静虚无中悲伤着自己的悲伤,人们沉入美好的梦境,我却流着眼泪看着被模糊成千重光影的月亮、奢望着注定不会属于我的东西,无论是才华,还是林非。
我紧紧地抓着手里的SONY L36h,低头开始打字,没有时间措词或者思考,只是单纯地想要让他知道,仿佛那就是我唯一全部的救赎,就算赌上我的一切也不能等价。
——林非!我真的在看月亮,这样我感觉大家还是在一起的,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样的月亮。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