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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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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个无聊的故事。
我早已遗失了开头,而我们自以为是的深情,也从来不足以构成一个结局。
如果时至今日有人问起你,我还是会说,你是我的挚友,我的蓝颜知己,我的青梅竹马,是我在漫长的相遇中一瞬间的感情。
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和林非同学的第十二个年头,初中毕业。
我定定地看着廉价的青岛纯生被倒入毫无生气的高脚杯,一切终于可以合理地结束,十一年的时间,发生了的、未发生的,在散伙饭之后,都只会成为无甚意义的谈资。
形式化地跟旁边人杯壁相碰,无知觉地欢笑着,只希望虚伪能掩饰住深不见底的落寞。
未成想,这在另一种意义上成为了截然不同的开始。
男生们几乎倾巢出动,一脸殷勤地跑到女生桌上敬酒,多少不为人知的爱恋都在这最后一杯酒中沉淀、消逝,多少遗憾终会释怀。
早在我们还没有学会相爱的时候,我们已经学会了放手。
林非依旧一派淡然、稳坐钓鱼台,我再三催促下才放下了筷子,象征性地和我碰了下杯,喝了一口算是给我面子。
不知不觉连这番明显敷衍的态度我也习惯了,自顾自说:“恭喜我们终于不再是同学了。”
面前是看了十一年的蠢脸,无论周围人说你如何变化,我也只当你仍是以前的混世魔王,也许我以为的熟悉不过是我在潜意识里选择忽视了你身上所有陌生得让我害怕的地方。
只有特定的此刻,十一年前幼小的你站在时光的长河对面,与我遥遥相望,告诉我所谓的不变都是自欺欺人。
口腔中扩散的酒精味让人心不在焉起来,林非斜着眼看我,这才说:“那有本事别来抄我暑假作业。”
明知他到最后总经不住软磨硬泡,我却也配合着炸毛道:“我的同学情呢?我的基友爱呢?”
他平静地转过头去继续吃饭,只丢下一句:“被我吃了。”
所有宏伟的规划都被搁置,除了每天每日铺天盖地的□□和刀光剑影的游戏,我的暑假便再也寻不出其他内容来。
竹马君林非每日在家不紧不慢赶着数理化作业,还被我硬拉着打一下午游戏,顺便晚上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漫无边际地刷上几百条聊天记录。用他本人的话来说,这日子过得比上学还累。
谁乐在其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陪你乐在其中。
那天小学同学聚会,林非的旧时女神风情万种地带着新男友来,两人靠在KTV的包厢一角谈情说爱,旁若无人。我下课后赶过去,林非一个人死拽着话筒联唱七首歌,天崩地裂、鬼哭狼嚎。
这事情便有些严重了,本来他对于唱歌走调很有自知之明,任我威逼利诱也不开金口,今天却颇有八十年代春晚的意味。
我坐到他旁边,在一片缭乱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音响声里对着他耳边喊:“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看人家秀恩爱——羡慕嫉妒恨么!”
他白了我一眼,硬塞给我一杯饮料:“一边玩去。”
我悻悻坐到一边去咬吸管,不知是几角恋的包厢里竟也诡异的和谐,我便不甘心地住了嘴,想来大多数看上去存在感稀薄的人也是都如我这般暗流汹涌、各怀鬼胎。只听见林非在对点歌的同学喊:“再来一首《死了都要爱》!”
女神所在的那一角便全然是另一个世界了,搔首弄姿,笑语嫣然,我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从上到下打量这个林非念念不忘还死不承认的万人迷般的存在。
负责任地说,林非看女人的标准并不肤浅,长相绝不是眼前这位身上最显著的优点,尽管显然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现在回想起来,小学时她那妖孽的气质便有所显露,只不过那时还在家长的掌控下收敛着,否则单凭优秀强势也镇不住我们唯我独尊的林非,
林非从只对她一个人好到只欺负我一个人,虽说都是特别,等级总归是不一样的。
鉴于林非的独特品味和暴君般的脾气,我曾郑重其事地说过:“林非,你将来要么找一个能把你踩在脚下的女人,要么找个能忍受你的女人。“
可惜我做不了第一种,也算不上第二种,所以至今也只是小打小闹,像地球板块一样恪守微妙的界限,否则就是天翻地覆。
林非那支离破碎的高音把我从漫无边际的回想中拉了出来,我突然有种抢下话筒也开场声嘶力竭的演唱会抒发一下莫名感情的冲动。
这才是挚友啊,连羡慕嫉妒恨我都陪着你一起。
心下嘲讽,便越发厌倦了四周的光怪陆离,借着下去等刚到的同学的机会溜了出去,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发呆。
“你在做什么?”
“在做路标啊。”最熟悉的声音就算经历了变声还是能下意识地反应出来,我抬起头来看他身后的电视墙,密密麻麻的小屏幕反反复复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色质太差以至于四散的光线都是灰白色,显得他格外挺拔与耀眼起来,我难得没有了调侃他怎么放着女神不管跑来这儿的心思,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要陪我么?”
“哦。”他应了一声,出乎意料地顺从了,拿出手机坐在了靠近我的地方,不知在做些什么。
我们就这样静静并肩而坐,背景是昏黄的旧调,人来人往,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庄周老先生说过的一句“君子之交淡若水”,我们之间不会有轰轰烈烈不会有刻骨铭心,所以,注定了只会是友情。
林非英气的侧脸没有由来地让我感到难过,我倏忽忆起多少年以前,他站在讲台上,一脸吊儿郎当:“大家好,我是林非,今天我想竞选的职位是班长。”
那一刻,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你的。
日子也无非是这样过,无论发现何种真相,明了何种关系。
我得偿所愿踏上了去日本的飞机,坐好之后给始终宅在家里的林非发短信,他很快回复:“祝一路逆风,不然飞机飞不稳。“
真是无可救药的理科生思维。我这样想着,关机,睡觉。
这世界上总有些问题,就算每天在大洋彼岸花一块两毛钱发两条信息、就算在全日本最高的邮局寄出人生第一张明信片,也得不到想要的回复。
唯一还能应证我的自作多情的,只有近乎随叫随到的林非带到我的“接风宴”上的写完的物理作业,以及其他同学对于林非只给我一个人抄作业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怨。
听他谈及和哪个同学分到一班,我争分夺秒抄着作业的手忽然一滞。
林非大概是不会了解我看到分班公示那一刻的失望的,只要我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地说着“终于不跟你一班了”,他也就永远不会了解。
所谓的蓝颜知己,不过意味着我可以跟他分享除了喜欢他之外的任何事。
所谓的青梅竹马,青梅是酸的,竹马是假的,矫情虚伪却茫然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