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听见窗外嘈杂的声音,时而呼啸而过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和街道对面工地施工的各种杂音。也不知道是这些噪音吵醒的我,还是我醒来了才听见的这声音。
我决定出去走走,就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下了楼站在门口,阳光就又落在了身上,很舒服。
我点了支香烟,想着,走走,去哪里走走呢。
对面的工地围着不高的铁皮墙,我一眼就能望见里边,地面上的水泥已被破除,成堆成堆地和红色的破砖块被聚在一起,像一个个小垃圾堆。看来是在做建设前的拆除工作,但在我的记忆中,这拆除的工作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了,照这样,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以往的夜里和清晨仅有的那点安静对于现在站着这门口的我来说似乎显得非常珍贵了,我觉得我是怀念的。
我想赶快离开我站立的地方,那工地的嘈杂令我感到不安,但我不知道这不安深处意味着什么。
左右都是望不见头的车流,汽车的鸣笛声也像洪流一般朝我涌来,大概是睡久了,对于外界声响的敏感好像是要钻进我的耳蜗里去填补我沉睡时安静时光里的漏洞。对于往哪边走,我有点踟躇不定。
口袋里的手机想起,电话来了,是花雨。
她问我在做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在听她的声音。
我忽然想到了几年前在离城市数十公里远的雪峰寺短住的时候,雪峰寺里僧人的梵呗,大殿旁横梁上悬着的大木鱼、晨钟暮鼓还有清明时节那寺院中盛开的大红色牡丹花。
她的声音在电话这头的我听来依然是那么干净,清脆,甚至更为动听。以前为什么没有察觉呢?
也许,和雪峰寺里听到的一样,都是尘嚣以外的声音吧,我只能作此解释。
她好像问了很多遍,但我沉浸在她的声音里了,我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聆听着她的声音,好像聆听寺院里的梵呗经声一样。
当我听到嘟的忙音时,我才知道她挂了电话。
现实的嘈杂又把我迅速拉回,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者被卷入了黑暗的旋窝,水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永无止境地撞击着我的身体,渗入我的毛孔,窜进我的鼻腔,捣鼓我的耳膜。
我感到一阵耳鸣。
手机又想起,还是她打来。
她在电话那头说:“喂,你在干嘛?我刚才说话你听不见吗?”
我恍恍惚惚,答了一句我没事。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燃到滤嘴,我说话间,嘴唇稍动,那烟灰就被抖落在了脚边,看落下的模样,这烟灰在我嘴边应该续了很长吧。
她停了一下,又说:“刚才大概信号不好,所以我重新拨过来了。”
我说大概是吧。
她问我要不要回大学走走。
“大学啊,好啊。”
“很久没回去走走了,虽然就在一个城市里,说来很近,但是却总感觉没时间啊。”
“还好吧,想不想而已。”
“你是想不想啦,我真没时间,最近工作忙死了。”她抱怨道。
“反正也就那样啊,学校。”
“桃花开得很多呢,我听老同学说。”
“嗯,那是值得一看的。”
“我在家等你,你来骑我的小电驴载我吧。”
我说值得一看,心里却满是怀疑。桃花开得很多吗,我的脑海里并不记得学校有四月的桃花,相反的,我想到的还是几年前的四月清明,在雪峰寺里看到的成畦的大红色牡丹。
我跑了起来,我想赶快逃离这个我站立的大楼门口,这个把我拉进黑色旋窝的地方。
我没等绿灯亮起便在车行间穿梭,在路中间的斑马线上,有一刻我甚至在想,若是疾行的车将我撞飞了,我就能在空中俯瞰这世界了,即便只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度,但是毕竟,脚尖离地了也算是绝缘了这土地吧。
在我到达对面街道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车停下,怒意的鸣笛和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混在一起,裹挟着摇下车窗的司机嘴里的咒骂声。
我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停在斑马线上的那辆可怜的汽车骂了一句:□□奶奶。
我很快就跑得远了,那司机的三字经早被我甩在身后,只剩下那同样可怜的鸣笛声和奔跑时掠过耳边的风声在我耳边渐渐消弭。
花雨站在楼下的车棚边,她穿着着蓝白色小碎花的长裙子,踩着两只白底蓝带的人字拖鞋,头上缀着一顶宽边圆顶的浅黄色草帽,两鬓的发线直直垂下,落在她雪白的双肩上。她的两只手交错放在腹前,左掌搭着右手腕上,阳光被拦在了她的帽檐以外。
她看着我跑到她的跟前,便问我:“你做什么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
我想到刚才那可怜的汽车,便冲着她大笑说我没事。
“傻笑什么啊怪人,你要不先上我楼上去冲洗一下吧。”
“不用了,我喜欢这汗味。”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说完这句,她却突然掩起嘴来笑个不停。
直到我骑着电动车在公路上疾驰,她还在后座“吃吃”地笑。
我不理解,她到底在笑什么呢,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我喜欢汗味吗?
两旁的人行和楼宇不停地往后退,风厮磨着我的面庞。
我止不住想去看路上的人行里的一张张脸,便在骑行的同时用眼角不住地去瞧。
人行总是匆匆的,午后的三点多,并不是上下班的时间,但是人们的脚步却还是那么快,仿佛追赶什么似的,只是我从他们的眼神里分明找不到那样一种他们仿佛追赶的东西。
人行也总是面无表情的,我知道世界上是没有相同两张脸的,人类的五官各不相同,五官组成的脸也就更不相同了,但是,人行的面无表情在我眼里看来,却就像是一张张一模一样的脸,我这么想时,我看他们的举手投足仿佛也是一样了。
我盯着前行的路面不断想像这亦步亦趋的人行的滑稽场面,但是花雨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忽然感受到她手臂、手掌还有她的脸颊的温度。
她的手从后面沿着我的腰绕了过来,将我紧紧揽住,手掌按在我的另一侧腰上,然后她的脸便贴在了我的背上。
我回头笑着对她说:“我背上有汗。”
她踢了踢她侧坐着本来踩在后座踏板上的双脚,把脸贴得更紧了,小声地说:“我不介意啊。”
我能感受到她的头发在我的背上挽着风,跳着欢快的舞。
学校的桃花果然开了很多。
观音湖靠西的湖面上有一座长堤,堤上的桃树南北纵向延伸着,绽着满满的粉色花朵,连长堤上也铺了浅浅的一层花瓣,成排的桃树中,间插着几株杨柳,抽着细长的嫩叶。
这青青的杨柳,倒是甘愿陪衬呢。
我望着湖面倒映着的星星点点的桃花,追着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大学的四年里有见过四月的桃花,现在的观音湖较之当年并无多大变化,那长堤也依然是当年的长堤,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只是湖面上新修了一条曲曲折折的长廊,长廊中间立起一座红漆黑瓦的方亭子,再有,便是那长堤下的筑石看起来斑驳了些,湖水触及的地方沿着长堤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青苔痕。
大学的每一个下半学期都是在三月上旬或者中旬,中旬里返校,桃花大抵都已谢尽了,若是三月初到校,倒是能看到零星的桃花还挂在枝上,躺在堤上或者路边的花瓣也早蔫萎成褐色或者在骄阳之下枯槁了。
是新修的长廊或是老去的长堤在冥冥中拉长了桃花的生命吗?花期难道不总是一定的吗?
“今年的春天似乎去得很迟呢。”花雨和我坐在堤上的柳木长凳上。
我蓦然一惊。
“今年春天去得很迟呢。”花雨的这一句话让我如梦初醒。
是啊,四月午后的阳光不燥不热,温温的,连湖面上掠来的风也是清清泠泠的。
“是春天的缘故吧,这桃花。”我对花雨说。
她点了点头,笑着说:“当然了,桃花总是在春天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