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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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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枕边了,阳光暖暖得从卧房的窗子里直直地照在床上,我伸了一个懒腰,大概十点了吧我想,周末能够睡到自然醒是我一向觉得很舒服的事情。
我穿好衣服正要打开房门的时候,她恰开门进来,笑着对我说:“牙刷毛巾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在卫生间。你先去洗脸刷牙吧。”
我回了一个笑,然后就去卫生间了。
花洒下的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温温的,在这样的季节对于洗澡是正好的,我就站在花洒下任温水洒下,流遍全身,我的旁边是一个大浴缸,她租用的公寓虽然显得老旧,但是设施却是一应俱全。我并没有用浴缸,用浴缸洗澡对于我来说,总是一种浪费,而对于任何的浪费我都不赞成。
洗漱完毕,我感觉我的全身都香香的,因为她的所有洗漱用品都是香香的,就连牙膏也是带着茉莉花香。
我从卫生间出来,她在拉门旁看着我。似乎她早就在这门外等着我了,见我出来,她迎面给了我一个吻,吻在我的左面颊上。我回了她一个微笑。
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到客厅一边的桌子上,她已经做好了早餐,白瓷盘上的有点煎焦了的鸡蛋,桌子上的面包还有牛奶。
我在她对面位子坐下,吃完了她煎的蛋,喝光了牛奶。
她嚼着面包把两腮撑得鼓鼓的,嘟哝着说:“你吃饱了吗?就吃这么点啊?”
我说是,吃饱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便对她说我要回家了。
她把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淡淡说了一声哦。
我正欲起身走的时候,她抬起头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便停住了脚步,看着她,她的双颊在晨曦里像是透明的粉色,她的黑发被她挽了一个髻在脑后,更显她鹅蛋似的面庞非常好看。
她说:“要不,我们在一起吧。”
我看出她说这话时略显迟疑。
“如果你觉得好,那就好啊,我可以啊。”
“你还是这样,十九岁时问你,你这样回答,二十五岁时问你,你也这样回答,现在三十岁了,你还是如此。”她好像有些失落。
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只是看着她。
她把脖子扭像另一边,我只能看到她的半边侧脸和若隐若现的鼻尖。活像一幅写生啊,我想。
“你从来都不想这些东西吧?关于爱情关于生活?”她问我。
“想过吧,读故事的时候会想的。”
“那也不过是别人的故事啊,别人的爱情,别人的生活,甚至是根本不存在的、虚构的。”
“大概是吧。”
“你……”
相对无言,我就说我走了。
出了门,下楼。楼下的咖啡店正开门,透过玻璃窗看到几名店员在擦拭桌子,拖地板。我站在玻璃前,端详着自己的镜像,精神还不错,可是头发有些凌乱。
我的住所离她的公寓并不远,隔着两条街的距离。
中午的阳光在面前直直地落下,地面被照得好像反射出刺目的光。
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我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呼出一团烟雾,它们在阳光下散得很快,我端详着这灰白色的东西渐渐飘远,然后不见,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生命,好像也是这样啊。
我沿着笔直的街道,边走边欣赏着自己呼出的烟雾。突然裤兜里的手机一震,是一条短信。
花雨:“怪人。”
我笑笑,一如她的性格,有话直说。
我想到了十八岁那年,我和她高二的时候。她说过我很多次怪人,但此刻我想到的却是十八岁的那一次。
那天放学,我照例搭公交回家,在离家不远的站点下车,我并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在我的身后,公交车里坐在我的后座,下车时跟在我的身后。
这是后来她和我说的,她每天放学都跟着我回家。
那天下了车,我把书包挂在手上,朝着回家的路走,夕阳在我的面前,红的像血一样,在十字路拐弯的时候,我看到一辆汽车被一俩卡车撞到绿化带上,汽车被撞得皱皱的,看起来像是一片皱了的铁皮。
我的父母在里面,我认得这汽车。
我站立在围观的人群里,我忘记了我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和人群一样,投射我的目光。
我好像也没流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也不知道多久,有人拉我,是她。
她问我是不是认识这车里的人。
我说是我父母。
她哭了。
我呆立着,我的思绪并没有在那车祸现场,也不在我的父母之死,我只是在想,她为什么要哭。
她摊开她的双手,平放在我胸前,夕阳的余晖便也落在了她的手上。
我去接这夕阳,就把双手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我好像也能感觉到这夕阳的温度,带着点要消逝的温暖。
她把我的手摊平,这样,我和她的手掌便合在了一起。我手背在上,她手背在下。
她哭红了双眼,抽噎着对我说:“你知道吗,当两个人的手心叠在一起,他们的掌纹就连接在一起了,他们的喜乐哀愁就是对方的了。所以,你别难过,我帮你一起难过。”
我并没有难过,所以我对于她说的这句话并不太懂,更何况,她这句话很矛盾,为什么叫我不难过,却又说要帮我一起难过呢。
她一直把头低垂,头发掩住了她的双颊,但我能看到她在哭,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回家,她跟着我,她的一只手还拉着我的一只手。
我打开书本,拿出习题来做,她就搬来一条靠背椅,反坐着,双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后来有人来,有穿制服的,有便装的,我不知何是警察还是什么人。他们问了很多话,我答了一些,他们呆了很久,后来走了。
她见那些人走了,就问我:“你为什么不哭呢,你不难过吗?”
我告诉她我不难过。
她摇头,说:“怪人。”
看着她摇头的模样,我笑了。
她面露惊讶,和脸上的泪痕混在一起,我觉得很奇妙。
她又说:“怪人。”
后来她说她要回家。
我说好,就又拿来习题,但没有做,只是看着她的往外走的背影。
她迟疑了一下,回过头说:“我……我叫花雨,花朵的花,雨水的雨。”
我说嗯,我叫威力。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跟在我后头和我一起回家,只是以后的每一次,我都知道她是跟着我回家了。
到回家的十字路,正午的太阳是在头顶上,那绿化带也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拓宽了的路面。
穿过马路,拐一个弯,走过几个商铺,上了电梯,就到家了。
房子是故去的父母留下的,读书的那些年我都保持着它的原样,爸爸和妈妈的房间,妈妈的厨房,妈妈的梳妆台,我的房间。直到我工作以后,我把整间屋子都修了一遍,我把所有隔墙都拆除了,只留下支撑的结构,把剩下的墙面刷成了白色,我的床摆在西北角,卫生间用透明的玻璃隔了出来,厨房也被我拆了,因为我不需要。整个屋子变成了一个大房间,它允许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能够让目光罩住整个空间,没有逃出我眼光的任意一隅。
我回家就躺在了床上,不饿,不需要吃午饭。
我盯着天花板看,直到我都忘记了自己躺成了一个什么姿势。
天花板好像也在盯着我看,它的眼睛是白惨惨的,它面无表情。
我盯着它是因为我没睡着,那它盯着我做什么呢,难道也是没睡着?但它好像总是没睡着,不论白天和夜里都睁着它那白惨惨的眼睛,这是我很多年来观察到的。
它难道不知疲倦吗?
“四目相对会不会产生感情?”这样一个想法突然在我心底里冒出来。
但感情是什么呢?
然后我突然明白了,这天花板就是我,那白惨惨的眼睛是我自己的,那面无表情也是我的。
它可能是面镜子吧。
我又突然想到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