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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里的涟漪(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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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漪,就差你一个。”我看到柳鋆向我招手,突然那么一瞬,感觉像是小时候,她还是没变。这样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一下将我从和童遥的对话中抽出身来,实在是不喜欢那番对话,我从来就不善于处理这类被我归为“琐碎”的事情,但是很多事情讲清楚会更好,毕竟我不想耽误两个朋友。
还好,其实,我们都没变。
走近才知道那群人聚在一起,乱哄哄地玩着只属于他们的游戏,原来山洞探险只是个由头,来这里度假罢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山洞有多么危险,没有准备好,还不如回家陪弟弟妹妹做作业。
“海边烧烤,这味道——”
“那是因为海风舒服。”
在乱石堆里挑了块平整的大石,点着火,袅袅云烟随海风吹向山头。这种垃圾食品真是他们一直的执念,从未断过,比任何感情都坚韧。
童遥捋了捋被蓝色的海风吹散的头发,投入地和牟宸一起唱,没有乐器的专业和百变,倒是在温柔微微凉的海风和我们沉浸的眸光之中,和着年轻的旋律,张扬着肆意与随性。那是那位歌手牟宸写的歌,稚嫩,却也成熟——只因唱的那样真切:
我在海边礁石棱
风吹着海浪吹着我的歌声
在寂寥天际的晞蒙
我听到有人和着我的歌
我可以和着你的旋律吗
那首曾经的歌
写满我憧憬的日后
洋的宽阔变成小河
轻轻和你唱着的歌
我可以和着你的旋律吗
那首日后的歌
写满你的生命里盛开的每一朵花
洋的深蓝变成微风
轻轻和你唱着的歌
我自作主张
轻轻和你唱着的歌
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那是自然相合的美妙
轻轻和,你唱着的歌。
我看着童遥,被她和她身侧的牟宸对唱时的那一幕所吸引:秋的夕照清澈,雨后的余晖艳丽,洋的粼粼波光万顷,远处目之所及的灯塔却只露出浅浅的、浅浅的笑,宁静的气息混杂在青春的安逸。她半坐在黑色礁石上,为了平衡,一只脚很自然的踩在前边被退潮后滞留的海水围绕的乱石,另一只被海水亲吻着;牟宸在她边上,余光所及的地方,倚靠着黑色礁石,眸光里总是身侧的她;黑色礁石在夕照朦胧的背影里隐约有贝壳生长的痕迹,不知道有没有被采集,做成哪个日落西山温暖的橘色黄昏里的佳肴。那首歌,即使是不自觉的合唱部分,仍旧能够听出,时而是童遥的心思,时而是牟宸的旋律,这样的相互,一方依恋着一方,何不是默契,到了以心相许的默契。
童遥,你不是已经找到可以为之细心打理一座小镇的一砖一瓦的那个他了吗?能在一天里最温暖的黄昏,遇到能给你一份、也是你想着给他一个温暖惬意的黄昏的人,正不是你要的吗?这与港口小镇和扬帆远航的故事不是一般的模样吗?
在旁人眼里,既然你愿意一生陪一个人,和你的现在一起唱歌的那个人,就足够你的一生相和,何况他还在你的年幼时便走进你照片,即使是不经意的背景一隅。有这样的情愫,有这样的缘分,有这样的默契,有这样的亲切,没有多余的修饰和内心的负担,走在冬的路上,瞥见街边小摊,却突然想到一个人声音的暖意,那位就是你要找的人。
有时候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执着?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倒不是自己要去争海澜,我是绝不会去争抢的,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也鲜有人能和我争抢什么。
可是这句话我也没资格说,因为我也是同样的顽固不化。不放过自己。
“轻轻和,你唱着的歌。”他头转向我,这才发现他坐在我的旁边,“我和你想的一样,童遥的归宿,就在这一幕埋下一生的伏笔,即使她自己并未意识到。声音的相合,浅浅海水盛着那两只其实已经容不下他人影子的影子,漾水纹缓缓。”
“什么时候那么文艺了。”潜漪看向远方,感受风扑面的轻灵。
“我只是说出你的心所想。”海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知道潜漪的视线与他相触时,能够看懂多少。
“我不是个柔弱又依赖的人,所以不会讲这样的话。”
“喂,重点不在这里。”
“这样是很好,但可能只是外人的感觉,一首歌罢了。”潜漪微微屈着双腿,视线转向童遥的长发飘逸,“她有喜欢的人,都是绝不放过自己的人,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岁月匆匆度过,即使匆匆,她决定也要和她喜欢的执念的人在一起‘平庸’。”
“倘若可以,我也希望和喜欢的人,在这样的小岛上,‘平庸’地匆匆地走过岁月最静谧处最美之一隅。”他说的一定意味深长。
“那可不行,你要去乘风破浪。”潜漪认真地说,却只顾看着远方地平,除了阳的金光万顷和天垂的冷艳宁静,一无所有。
“不矛盾。”
“是吧,女生们就倾向认为这是矛盾的,于是放弃了她们自己。——应该说选择了其中的一个自己,而徒然不知自己由于自己对另外一些本应该同等甚至更重要的事情的坚毅追求的放弃,而致使自己已经不是完整的自己。童遥,多么聪明又漂亮的女子,多么希望她不仅仅只有——罢了,一个人若执着依着自己所喜欢的,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归宿,所以,也请有意的人不要辜负。”她撇头看着他。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说不定更多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以惆怅的预言家的姿态。她多不想成为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没什么不好,但是她觉得这样的女子的内心唯独多了太多的柔软,而她不舒服自己变成这样的柔软。她是大数学家呀。她有一种拯救宇宙的冲动,可是心底里预感,随着年龄的增长周围的一切,都逼迫着她成为这般柔软的女子,包括旁观者看父母在女儿出嫁时的眼神觉察出的那样动容,这也是一种逼迫。是不是只有这样才是最后的归宿,她只是想呆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做自己罢了,就像在这个四面汹涌之海的小岛上。
“谁才是那个有意的人?”对潜漪说的,话里海澜的语气难得带着不悦,“你不想成为这样的人,这我知道。可是退一步讲,就算你选择了答应一个人走到另一个未来,又不意味着原本的你的消亡。”
“我——”
“你习惯在远处看着所有人,看着他们的快乐而傻笑,看到他们的悲伤而落泪,看到他们的危险而奋不顾身,但是什么时候你才会注意到你自己。”
“我没有影子,所以看不到自己。”她看着海澜,正经地说,“我把我的影子掏空了,一部分给了父母和大海,另一部分给了我视如生命的数学。”
“我喜欢你。”海澜说出了所有人都默认的那句话。他看着潜漪的眼睛,此时海浪的声音比任何时候的都响亮而又厚重。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应该是在她五岁、两家人一起出海的时候;她什么时候知道他喜欢她的——抱歉不知道。大概在这个时候之前,毕竟就算是木头,再怎么反应迟钝,身边的人这么的明里玩笑、私下暗示,也都会反应过来。何况有“三人成虎”一说。无论怎么说,在这之前她都应该知道海澜喜欢她。
至于海澜缘何喜欢她,那就说不清了。
“我知道。”干净清脆的三个字。他们两个坐的离大部队比较远,大概没有人听到。大概。不然大家都该哭了吧,十几年,从青梅竹马的单纯的放学路上走在一起,到青葱时节倾心托付,没有跌宕起伏,就那么些一点一滴,没有人会不知道两人互相的心意,怎么就这样一句。数学家潜漪,请你不要傲娇,不要错过。
“但我不想理会这些,琐事。”那两个字停顿了不一会儿。数学家在关键的时候喜欢惜字如金,之前感叹童遥、想说服海澜的时候怎么没见她少说几句。
海澜看着她,没多说什么,他也清楚数学家潜漪是怎样一个固执,任凭傍晚的海风吹着海花拍打海浪的声音,盖过此刻的微妙。
此刻,潜漪的坚持没有意义,潜漪固执地封闭自己在安静与内心的独自里,依旧。
此刻,海澜的不再坚持不会推动剧情的发展。两个的事依旧没有进展,可他坚持这么做,没有再多说下去。不是草率的人,也不是会放弃的人,更不是懦弱的人,为什么这么做?或许他想清楚了。
一行人一直玩到天玄黑,星星出没,这两位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关系,没有一丝涟漪。你说,“我喜欢你”这样的定海神针都出来了,局势怎么还和刚开始一样?或许是一直都知道,所以一直都选择“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样的气息,像多年的朋友。在一起,不是相约的誓言,或许对于海澜而言——我确信你在此刻,继续你的执着——这样就可以了。
人之心愿意,可现实之洋流浩浩汤汤,可以让他们就平淡的这样继续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