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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里的涟漪(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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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正午码头集合,回那个岛上去。去吗?”他才发现,即使是上课,她还是喜欢穿衬衫和牛仔裤,唯一变的是现在已经变成了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衬衫,各种长短和款式的牛仔裤。
“调查那个山洞。好啊,早就说好的,都几年了,终于决定要去。可是,你明天去,今天和才和我说,万一我明天没空呢。” 她说话不习惯加问号。
“你的行踪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潜漪听到这句话,给他一个不屑的回应。另有缘由吧。
“有几个人,要不要再叫人。”
“你叫吧。”
“我们缺的一定不是人数——”潜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这个意味深长也是海澜最后才告诉她有这样一次探险的存在的缘由。那个时候,无论是那两个人,还是其他人,应该都没有想的那么深刻、那么遥远,但是总有这般冥冥之中的牵引,推向无边无际的意味深长里。直到苍老才发现,白云苍狗,一切都不会只是初见。
那是他们的约定,调查当年柳鋆坠崖的那个山洞。
面对面吃饭,潜漪这样的兴奋倒让他觉得陌生。许久没见,上次见她还是在放暑假前。两个人同一所初中、高中、大学,没办法,太熟悉,审美疲劳都没有了作用。但两个人的交集并没有像小时候那么形影不离,不是因为懂事后的外人眼光,纯粹由于潜漪很忙,她的数学有太多的谜团等着她。海澜也忙,至少在潜漪眼里是这样的,潜漪偶尔的一瞥,他都在忙,至于忙些什么,潜漪不是一个喜欢打听的人,她不会管,大概也离不开造船、开船,再或者就是登陆、到陆上探险。当然时间所限,最多的是些模型。因此,海澜只是偶尔主动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偶尔?潜漪的记性也太差了。
潜漪本来还有机会,上少年班、提前批,以及去国外。想也知道,她都推了,连同一直在邀约的数学类竞赛。不过,经过小学毕业那次拒绝之后,别人都觉得到潜漪这份上已经没必要走这些形式了,因为她在初中时期成就大家有目共睹,她从豆蔻年华起已经彻底脱离“别人家的孩子”的荣誉,因为大人孩子都知道遥不可及。她具体干了什么,没人知道,一是因为她的理论太难;二是因为那个理论提出一年之后,理论的实践衍生品莫名其妙地变成机密。虽然她依旧这样生活,然而她的名字已经神话。爱因斯坦是你同桌,你会怎么做?所以,对于潜漪来说,在这些琐事里得到平凡安宁的生活最重要。她一直很清楚她所珍视的是什么。所以,能推的都推了,因为这些都不是她人生的重点。至少在她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海澜不是个死读书的人,甚至是不认真读书,不过由于他长期痴迷航海探险,倒有些成就。两个人就这么好成绩的有缘的一直是同学。
“那个山洞,姐姐一定知道些什么。不过,我没把她叫来,既然她一直隐瞒,那么现在找她过来也不会改变什么。”看着其他人兴奋无比的样子,潜漪露出了一丝愁绪,还好,被海风吹走了。潜漪一贯的冷静,也让她成不了喜形于色的女子。别人是经历过太多的事情、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才会让容颜养得如玉,温润而难免清冷;她是在层层维度里早已看的太清楚,冷静到极致。
原来他们一早察觉了里面的异样,在他们年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也难怪,逆转命运、诞生奇迹的地方,是个孩子都会想去探究。
秋天的凉意还未谋面,郊游时节,他们在东经北纬的某个那里,那个叫鱼岛列岛中的某一个小岛。好奇心的驱使,年轻人准备一探世界的究竟。
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清风和着海雾里蒙着的泛蓝的郁郁幽绿,丝丝细雨蒙面,天色泛着惨白,海倒不会无精打采,只是压抑些。
“小鋆,你来没有关系吗?”潜漪总是会担心柳鋆的心结,虽然她从未被表现出来,但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在心里都会有难过的坎吧。
“害怕?别担心我,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却自那以后,对这片海域,乃至整片大海有了亲切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害怕,即使是看到深夜深邃如宇宙深处的海洋,我知道海不会伤害我。”
从西鱼的乱石登陆,要到东鱼的外婆家。踏在湿软的沙子上,脚边渗出水,水冒着气泡,映着蒙蒙的天。那是怎样的超越生死的力量,竟然让柳鋆这般感慨。
“医生,你可不许掉链子,我们的生命都托付给你了。”那个声音,是她。
女子声音柔而美妙,海风不曾打扰她的悦耳之音,经过她的唇,还要徐徐缓行,像是会干扰声波传递破坏乐曲的气氛。她穿了条长裙,肩上披纱绢轻曼。
“童遥,出去那么久没回来,变得真漂亮。”是啊,那种不张扬的美,美到让人艳羡,已经不想赘述,自然赋予人的美丽,倘若恰到好处,那是形容不出的。
柳鋆、潜漪、童遥,都美,美的却很不一样。前两者是清秀之美,可童遥不一样。即使潜漪是主角,平心而论,童遥的美更让人倾倒,百变又难得的耐看,一笑“倾人国”。
“潜漪,我们能一起去散步吗?”前一天傍晚细雨停了,空气格外清澈,开始吹着凉风,直射点在南半球的现在,天的卷边已经微微暗,夕照海蚀,这样天的一头蓝色偏深,一头艳霞泛红,倒是刚好的美丽。
她们两出了门,踏过青石板,走在海边浅滩。浪渐渐退去,留下沙滩一片深色湿漉。
“跟你在一起的确很轻松,而又放心。从小时候开始,大家都觉得你虽然话不多,安静却不让人忽视、排除在外,你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好,让人安心。神话一般的‘别人家的孩子’,不仅是因为你的数学天赋。”
“你是知道的,我不喜欢听别人说我是天才之类的所谓美誉,因为担不起呢。”虽然话语依旧平淡,却加了些糖分。——和童遥有些生疏了吧。
“你还是老样子。”童遥停了下来,遥望远处礁石,远处小船,长裙在海边果然有不一样的美艳,“其实我也是。”
“我学了城市规划。因为从小时候起,我就幻想,海澜出海探险,而我能在他离开的那个港口等他,等他回来一起在港口小镇生活。有这样平凡足够。”
“所以,现在,我想,他去航海,而我在港口小镇规划着小镇的一砖一瓦,给他凝望的眼光有个陆上的安置之处,一个目光的永远的落点。”
“我听说了,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很多?其实也不是,大多数是路过,花痴他的容颜和性格,真正与他接触而又喜欢他的人确有那么几个。那些都不是问题,只是这样就更让我觉得渺茫。
“我还记得当年的话,不知你记不记得。虽然那时候小,但是我是认真的。所以,我决定——”她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倒是确确实实的试探。
沙滩上的几行脚印深深烙印,晶莹的沙子将铭记这步履悠然。当然一切都在潮水未到来之时。
“你去吧,不用管我,用不着。”她这么轻描淡写一说,童遥反而愣了。谁不知道,海澜没有答应任何一个并不差的身边的女生,一定是在等她的同意。
“扬帆远航和避风港的故事,我做不到。我承认。所以你去吧。我和他没有任何可让你担心的情愫在里头。”她说地依旧平和,温暖地看着童遥。因为看出了小女子的心思,她才解释的。
“你……”
“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真的用不着。你既然知道他有多少人追,那也应该知道我的事情,的确也有人喜欢我,我却没答应任何一个,这是你担心的吧。但我坦诚:因为我不会照顾人,不会规划和建造一个避风港,何况就算只是一个陌生男子,我都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心心相惜的女子,互相照顾度过人类作为个体生命脆弱和孤苦的一生,加之他是我从小的玩伴、朋友这样熟悉的身份,所以我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简而言之,感觉就像我在耽误他。因为熟悉,所以更加希望身边的人幸福。我也希望你幸福,我那终于回来了的朋友,所以你也不用顾虑我。
“我也知道你不全是在顾虑我。你不用顾虑我和他之间的感情,真的没有什么。因为我这样的性格,我早就已经决定孑然一身。而他对我,可能只是这么多年的习惯和依赖。我难得说那么多,也请你放心。他若能够找到心仪的终身的归宿,那会是件我也会一起开心的好事。”她看着她,依旧用温暖的眼神,纯粹的想法铩一片芜杂的小心思。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些。”童遥带着些嘲笑回答道。
潜漪回了她一个微微笑,溢着平静,是海的平静。
有谁见过海的平静,那种万顷澄蓝的温顺。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显然,后半句更适合她。
可她忘了,所谓的习惯和依赖是源于什么而生的;她也忘了,自己也有这份习惯和依赖。
“你先回去吧。我要捡几块石头,多少年前,这里的石头帮助我发现了我在数学世界里自己发现的第一个规律,从此有了依恋。虽然那个理论不及以后的那些规律有名和震撼,但是我的那些发现都是寻着第一个起来的。我还想着要再找找。”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潜漪的确有收集石头的习惯,从小就有。
她看着童遥走远,手里的石头不小心松了手,滑落,只留下一点金色沙子在她的指尖手心。
孑然一身。是她固守的孤傲。她的孤傲并非心的冷漠,也非世态炎凉的折磨,而是自己的尘封,对于自己的人生,她只愿意呆在数学里。
“原来我即使逃离,选择安静的小镇,那些琐碎还是会追着我。”她呢喃着,对海和故土诉说,几近疲累,或许,她真心不想管这些事情;也是,她只认定她的生命里有数学这件大事。生命里注定有很多她必须要做的事,包括大义凛然和触及她最柔软的父母孝养,但是另外的那些琐碎,决不在她认定的“注定”里。
茫然,她才发现石头滑落,又把它捡起。风吹过她的马尾,头发零零碎碎飘着,又落下。那石头是海玻璃,是块经历无数海浪潮汐、海澜潜漪腐蚀的表面已经光滑了的玻璃,是块宝蓝色的玻璃,难得纯净的颜色。
等等,为什么会提到“海澜潜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