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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里的涟漪(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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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见到金弈是在大三,在家的时候见到的。自己的姐姐竟然时隔九年再见面,她也足够奇怪。即使这个时空里的一些事情,就是这样的擦肩而过,除非精心,开小差的人又怎么会抓到悄然间的分离。这也难怪,这个时空的设定就已经不可能使得你在人生里面面俱到、照顾周全,像潜漪这样,自然就放过这些。
她在超市里,推着手推车跟在妈妈后面。过年了,超市里到处是喜庆的红色,搭配喜庆的音乐,熙熙攘攘,热闹得恍惚。
“妈妈,这个就不要买了,腌制的不健康。”
“这个也不要,油炸的东西,吃了就腻。”
“这个不好,速食的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自己做。你又不是不会做。”
“妈妈做的最好吃了。”一个晚上就说了这么些话,最后看妈妈瞥了她一眼,只好陪着笑脸撒娇。只可惜,她从来就没意识到撒娇是什么。
“小依,那是金弈吗?”
“燕燕姐姐?”她还记得那个可以被叫得奶声奶气的名号。她刚刚瞥见,原来她叫金弈(音)。偶尔回头,视线阻遏在人群里。
“姐姐,我们好久没见了。你变得成熟漂亮了。”
“你跟那个时候一样,一样的不羁。”
“是散漫和懒惰吧。”
她们坐在附近的咖啡店里。一家安静的咖啡店,没有连锁店的热闹喧嚣,没有书店烘托的文艺气质,只有自己的小小气场。它的主人应该在很用心打理。
的确是很多年没见。现在,鱼岛列岛上年轻人很少了,本来捕鱼人就不会长期定居,一年里有半年在家已经不错,何况由于种种原因本来就不住在岛上。鱼岛又是潜漪曾祖父母的家,和金弈的关系好,并不是因为血缘的亲密,而若没有亲昵血缘的那层牵绊,也就没有那层善意的颜面的依赖,联系也就随之可以变得十分淡薄。大家都不是刻意的人,也就没有再见面。不过,这是对潜漪而言的,她妈妈还是经常和岛上的人见面。潜漪从来懒,懒得出门,老庄是她除了数学之外难得入她心的哲学,所谓“无为”。也是因为她极少离开心爱的数学,数学习惯藏于自然里,而自然界的领域少了,随之她亲昵地称之“我的数学”的事物开始在她的所及之处、遍布都是。她会出门也一定是别人拉她去的。就这样的女子,会有一群好朋友,只是因为她待人接物中显露的处理事情的极高智商。——是“智商”,她用解数学的方法,依旧可以解决纷繁芜杂的人际,这才是传说中天才数学家的无所不能。
明亮的灯光套在琉璃的灯罩里,香浓的咖啡,我没怎么喝,因为不喜欢。白开水一直是我的最爱。不过有人在时,一般都会选择屈从,因为没必要独特。
三个人聊了很多,都是些琐事。
“我在教书,小学的语文老师。”我看着姐姐说着,她的眼里闪着光芒,这个职业她很喜欢也很适应吧。可是,我明明记得,当年的燕燕姐姐是多么的不喜欢当老师,“教书育人,灵魂塑造,那么重要的责任,以我的性格可承担不起;好吧,我说实话,小孩子太闹,我照顾不了。”——这不是她亲口说的吗,那个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姑娘。
“小依,你不知道吧,你燕燕姐姐结婚了。在去年年初,算是有两年的时间,时间过得真快,你那个时候还跟着教授在戈壁里研究数学。”
“那不是普通的戈壁,那是蕴含数学规律的戈壁滩,自然的每一处都有数学的奥秘和永生的信息。”我反驳道。随之又觉得不对,自己什么时候喜欢解释这些无关的事情了,便没再说下去。没必要说的那么严肃,只是难得的偶遇相见,不会有人喜欢听这些的,热忱喜欢着的也只有我自己。
“她一直这样,我就喜欢她这样,好让人羡慕,有这样的热情。”
“你的孩子也可以。不过,这孩子的心性,自己人看着还行,别人不一定受得了。”
“孩子?宝宝多大了?”
对话就这么随着女人们的兴趣慢悠悠地展开了。潜漪极少说话,只是安静端坐,看着妈妈和姐姐,这两个人更有话聊。时间久了,她开始喝上咖啡,开始打量燕燕姐姐,原来我才知道姐姐的名字、年纪、职业,和现在的满足。原来,近在咫尺也可以迷离。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独当一面、驾驭大海的女孩了,开始向往安定的幸福,向往丈夫的无微不至,向往孩子的茁壮健康,向往容颜的常驻不衰。短裙,薄袄,圆领,围巾,长发微微偏红,大波浪卷,高跟裸靴,精致蝴蝶结。习惯了这样的搭配出现在视野里,或许吧,我会祈祷,那个开得动老木船的女汉子,那样无需修饰便已经精致的容颜和心态,还在她的骨子里住着,守着它的主人,不离不弃,地老天荒。
“姐姐,我想到你们学校上课,当老师。教师资格证考过了,就是不知道你们要不要。”她问金弈。那是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潜漪主动找上门。
“你怎么了?”金弈惊奇,天才数学家要当小学老师,教壹加壹等于贰。
“这个学校,我待过一年,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原因是妈妈想让我远离天才的称号,不过只待了一年。我还会想到这里,只是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研究我的数学,而且能够教书也是件好事。”
没办法,她不喜欢解释,不过听故事的人一定要她给个解释。故事有完整版,不过知道这些也就够了。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前额碎发有些乱,不过不影响她的心情。
“你的身份不适合当一个低调的老师,毕竟名气那么大。”
“所以我唯一的条件就是校方能够帮我隐瞒,我不希望曝光、炒作。”
“我知道了。你还是没有变,真让人羡慕。”金弈看着她,甜甜的笑,像是对着小学生谆谆教导。
“可能会变,我尽量。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不知道,可能是随着年龄的增加,越发有种恐慌,怕自己会变,变得不再孤傲,不再固执,不再安于平静。
“或许,转变了,我还是会有我的孤傲,只是我会不适应那样的自己,我还是喜欢吹海风。”她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沉重。
那个学校在她的外婆家,不是那个岛,而是外公生活的那块陆地,是县里的学校,没有惊人的履历,历史也很短,不过这些在她眼里都不重要,她要的是找个地方研究数学,找个地方找到和自己一样的乐于数学的人,培养他们。
“心里还是有事情吧?”
“就是那个理由。——也算是有事情吧,琐碎太多,年龄和社会又在逼迫我,我怕自己不能安心的研究。所以就来了。”她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依旧是牛仔裤,依旧是没有味道的平淡语气。
两人走在落叶的街上,准备“觅食”。夏天的叶子很少掉,可总归还是会落下,落下的倒也不是发黄枯死的,就这样零零碎碎点缀夏之旁晚的惬意。
金弈是个聪明的女子,至少比她妹妹的情商高。她从潜漪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些故事,是小依口里的那些“琐碎”,于是她跟小依讲了那个故事,小学毕业的那个盛夏的片段,尤其是海澜的事情。不过小依只是淡淡一笑,用来表示“想多了”,她说她不是那种被琐碎捆住的人,她从来都不会那么没出息。想想也是,能让她懊恼的只有暂时未解的数学。
那些琐碎是不会入她的视线的。那些琐碎……
“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做。”小姑娘的声音,是个认真的孩子。
“兰之,你要自己做,宝藏要——”潜漪坐在窗边,俯身凑近和那个学生说话。蔷薇科的植物招人喜欢,就放在窗台上,和浅绿色小仙人掌挤在一起,这就是小学校温馨而杂乱的布置和老师们所有的审美。
“老师,国庆节前一天还要这么认真。”
“这话说的。”她顺着看过去,海澜靠着门框,双手交叠,一身纯黑,不过她一看就知道,这模样一定要找她去玩。
“兰之,宝藏要自己找才有意思。也是要放学了,老师给你留一个星期的时间。”
兰之点了点头。她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回去。
“你找到你的未来小数学家了?真快。”他走了进来。
“恩,才一个月。不止一个哦。”她起身把窗台上的那些花花草草搬到书架上,再理性的人也不会舍得让原本就是娇艳的花承受风吹雨打,它们一出生就不是来受苦的。虽然大多数的它们没有开花,还要等明年。
“其实吧,不用找绝对聪明的人,他们之中有这么些人对数学有天生的兴趣,我没必要去扼杀,说不定还能帮他们在其他领域的思维生根发芽呢?”
“这是一个适合当终身的兴趣。”姑且当做海澜同意了潜漪的话。他接过潜漪递来的花盆。
“土培的粉色风信子放在食谱旁边。这个搭配——”她见他随手一搭,把花儿放在第二排书架上。
“难道要放在奥林匹克培训的旁边?话说,数学老师,食谱是怎么回事?”
“学生送的,一周前的野炊,嫌我做饭难吃。”她无奈地瞥了眼那本食谱,语气极其平淡,话落,却自己笑了出来,嘴唇一抿,差点吃进去小撮碎发。
“被自己的学生嫌弃?一年级的?你真不容易。”
“哪有,那个是我带的奥数班,高年级的学生。我的水准,毕业班当然要托付给我。”她好像白了眼他,自顾地继续搬花。
“奥数?你以前可从来没碰过。”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竞赛,我搞我的研究,竞赛和奖励于我何干?”
“不过,孩子们,应该说是家长们,有为孩子的打算。说起来,我搞不懂为什么现在的社会舆论反对小学生学奥数的那么多,倘若不是部分急功近利的,这又如何。不觉得幼儿园学外语更过分吗?”即使是抱怨,她的语气仍旧像窗外九月的风,轻轻而微凉,徐徐而澄澈。
“当了老师大人真不一样,话变多了不说,潜漪竟然开始义愤填膺。”
“是因为接触多了吗?没办法,和语文老师一个办公室,话都多了起来。”她撇了撇嘴,竟然没有反驳海澜。
“你做的饭的确不好吃。”他低声说了句,打量起身边这个木制的小书架,很怀旧的款式,简单干净的五层,裸露出木头高傲的文饰,一圈一圈。
“我要跟我们班的孩子们说些事情,他们要放假了。你是在哪里等我?”她倒不理会。瞬间,她已经整理好了,眼睛盯着海澜,没办法,数学家潜漪的世界里充满了简洁的数学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