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澜潜漪》姝兰曈

4、水的孤傲（之二）

　　我也慌了，只是我不能在孩子们面前慌乱，不然更不知道还会发生怎样的意外。记得这件事情之后的好几个晚上都会做噩梦，惊魂未定，却又不敢细想。当时和我一起跑下来的还有海澜和潜漪，海澜的冷静在情理之中，据说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别看他小，因为从小爱探险，父母迫之无奈让他养成很多急救的能力。潜漪的冷静却让我深有感触，以前只是以为小姑娘是个数学天才，亲历那一幕之后，还能弄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反正，现在想来真佩服她，在所有同伴在山上手足无措，打个电话都打不出去的时候。
　　“小鋆，是你吗？”起初，我们都没说话。涉着海水，泛起涟漪。这里的水不深，我们看到了柳鋆，她睁着眼睛，看到我们，便伸出了手，似乎是让我们拉她起来。然后潜漪几乎平静地说出了这句应该充满泪点的话。至少看到她伸出的手，我的眼里顿时渗出了泪，惊恐之后的庆幸，不知道有没有伤着，那么高。——至少还在，是吧。
　　“我好像自己坐不起来，水太柔软了，我用不上力气，小依，你拉我一把。”倒她自己说了句那么长的话，看样子没大事情。
　　潜漪笑了，她双手拉起了她。“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我竟然什么难受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很畅快。”她站了起来，原来躺着时在她身边形成的弯曲的小水流流走了，山洞里向外散着层层涟漪。
　　“会不会是洞穴里的水流救了你，表面有涟漪，底下不知道有什么暗流，用水的柔软保护着你。”潜漪看着阳光照不到的那边，认真起来。可是要多么强大的气流和水流才能做到这样？
　　“不仅仅这样。刚才的水特别的软，但现在再来触碰，已经不是那样的了。”小鋆撩动那片小湾里的巨大洞穴里流出的海水，“是不是少了些什么。我刚刚摔下来的时候，特别快，可是之后却像——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躺在软绵绵里，那个‘软绵绵’是温暖的柔软，不像是水应该有的。直到我躺在海里，才发现原来是水，但太软了，用不上力气。”
　　“温暖的柔软。”潜漪重复着，体会这种带着语病的难以体会的形容。
　　“这才是水真正的属性。”海澜说。
　　小依看向海澜，微微一笑，和着夏日阳光的明媚。
　　“温暖的柔软，是水的真正属性。”——在说什么，现在的小孩子，我是不懂了。

　　“小鋆——”山上的他们想必看到了这一幕，这一声名字，是劫后余生的欢呼。事情发生地太快，甚至连两个深切而连续的惊讶都品不出是什么味道来。
　　“小鋆，还是要到医院检查一下，我们快回去。”我还是担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使她自己感觉没有任何问题，外表上也没什么磕碰。万幸。无论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或许真是那个巨大洞穴的水流气流之类的。倘若那个时候没有那些气流水流的恰巧路过……我自己猜猜罢了，从没有人去过那里，也没有之类的调查。

　　我们在返航的船上，沉默了很多，劫后余生，反而大家的话都不多，只是相互看着，纯洁的友谊，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你把你相机扔掉了？”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注意到，害你摔下去。”
　　“那是我不小心，现在不挺好的吗？你的相机怎么会扔下去的。”
　　“这个很重要吗？”
　　“我看到那个相机了，在我掉下去的时候。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特别耀眼。你怎么会买银灰色的。”
　　“难道买粉红色吗？你好像真的没事，会关心我的相机。”
　　两个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本来小依的神色都快冰冻了般的凝重，谁知道开口了，竟然是这样没有重点的对话。因为这个，我越发喜欢柳鋆这样的性格，不会让朋友自责和担心，那么小就是个体贴的姑娘，很不容易。
　　柳鋆也美，是不是这样的年纪正是美丽的时候。“将开未开的包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句话，至今还腐烂在我的印象里。柳鋆是她六年的小学同学，蜜一样的友谊，在浅水涟漪里。柳鋆是个富家小姐，但从没有架子，她家的“富可敌国”也是后来很少一些人无意间知道的。富可敌国，看你怎么想的了，高新技术产业还在发展的好时候里，不会那么容易在白云苍狗里过去。她家境的无忧在她性格里唯一留下的烙印就是纯洁，没有心机。可是竟然也没有性子，大大咧咧，无忧无虑吧。这一点，虽然会让很多人担心她的以后，但真让人羡慕。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围着柳鋆，虽然这件事的疑团太多，不过谁也不会顾及；何况是一群孩子，更不会去想了，毕竟人最重要。

　　“燕燕姐姐，我们是出来玩的，你那么着急开回去干嘛。”柳鋆主动说了。我盯着她好久，还是抛锚停了下来。这小姑娘，披着长头发，还没完全长开的眉目，在海风吹拂里，像一颗明珠。那个时候的感觉一直留到了现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印象，毕竟那时候我和柳鋆才第二次见面，都是匆匆几日，我对她没有一点了解。相信女生的直觉。——好吧，我知道这不靠谱。
　　船的锚有些生锈。
　　我们围坐在一楼的甲板上，一副点篝火玩丢手绢的架势。我虽然一直称呼它为小木船，其实也不小，有两层，只是层高不高。
　　“传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今天大难不死，就把幸运分给你们，但你们必须说心里话，想要什么样的幸运。”
　　“你这是变相套真心话啊，要不要加个大冒险？”
　　“那个，我要出国了。”柔柔的声音，一语惊人，这要伤多少男孩子的心。现在的小孩子呀，世界太大，何必那么着急。我一看，是那个漂亮的女生，那个我觉得喜欢海澜的女生。
　　“去国外读书，要离开大家了。虽然有时差，不过我们还是在一起的。所以，我今天向小鋆要份幸运，回来之后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其余的人听到后发出各种声音，唏嘘，起哄，是在猜她喜欢的人，还是惋惜美人心里已经有了人？
　　“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所以我祝福他，和他的喜欢。不过，回来以后，如果他没有人，我会和他在一起。”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所以只是觉得小姑娘太早熟，韩剧看多了吗？
　　我看向坐我身边的小依，她和柳鋆，以戏谑的表情看着海澜。她的表情，冷而平静，但带着笑，戏弄的笑，可以称为“戏谑”吧。此时，海澜正用明媚的笑回复小依，而柳鋆看到海澜的眼神，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这是身边两个人的事情，于是又转头看着小依。不过，小依一向冷静，从来不把这个当回事，早已经收回了那个戏谑的表情。身为大姐姐的我，只能感叹有代沟。
　　“潜漪天才，你呢？”柳鋆不依不饶，这么一说，是不是大家都清楚了。
　　“我，不去读什么少年班。”目光永远停留在无垠不定的远方，冷而平静的声音，与炽热太阳、波光粼粼、浪打无垠的背景格格不入，却和自然的节奏这么的合拍。
　　“天才，你读普通的初中高中太可惜了，数学界少了一位哈代、梅森、陶哲轩怎么办？”
　　“你是不是只记得这么几个人的名字？”小依转头，笑着回应柳鋆。
　　“你傻呀，我跟你说正事。”
　　“我不想成为天才，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去不去读，你都是天才，你又不可能放下的你的数学，那干嘛——”
　　“那为什么还要去读？我是不是去读少年班，我在大家的眼里都是个神童，我不去读我也可以继续玩数学——好吧，研究数学。那我为什么要去读。”
　　“《伤仲永》。”
　　“那么快就把初中的语文书看起来了？”
　　“没办法。”
　　“反正我不去。普通的学校，有你们，有我的童年，接着是少年，有什么不好。反正上不上我都在研究我的数学，我那么着急干什么。”总会有身不由己，即使是小孩子，可她永远可以撇清一切琐碎庞杂，专心自己所喜欢的事情，这也是别人羡慕她的地方。这可不是靠什么机缘巧合，更多是自己的意志。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马尾被海风微微地吹。穿着蓝色格子的短袖，白色牛仔短裤，已经有了数学家的样子。她有自己的打算和坚持，和海一样固执和孤傲。
　　她有她的理由，我喜欢她的那份固执和孤傲。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是要看透和预言数学天才以后的命运。只有海澜，抬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又望着远方，和潜漪的目光平行。
　　渺远的目光的目的地，远方的归处，依旧无垠而灿烂的大海。

　　这是姐姐的回忆，去年和她说的。之所以会再提起，缘于一些事情。姐姐记着的远比她详细，旁观者也有比当事人看得清楚。而她难得今天又想起这些事情，看来有了难以解开且难以抹去的心事。坠崖的一幕，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看了只会难以忘怀吧；而姐姐说的支支吾吾的“传说”又是什么？算了，她也没兴趣理会。
　　她对着电脑，本该处理的模型数据，也只局限在鼠标的滑动里，一个多小时，她的脑子里只跳出了这些回忆。她富有数学智商的脑细胞也在劝她，把堆积了十几年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她纯粹的数学世界里。
　　她打伞走到学校南边的江堤。之所以会打伞，绝不是怕晒黑，只是到江堤的必经之路是一片林子，这样的季节常会有白鹭飞翔，顺便投下“炸弹”。白鹭的腿很美，可惜副产品遭人厌恶。
　　之所以到江堤，因为风大，也因为这里是江的下游，快到入海口，有十足的海的气息。这一片还有小螃蟹出没，记得大一的时候，她的室友拉着她来这里捉螃蟹，不过养在水里没多久就死了。
　　她是个在数学之外就极懒的人，伞撑着就不会收回来。可能这不叫懒惰，而是呆萌？呆萌，的确有人这么想她，尤其是她一些时候的相貌，不过她极不喜欢拿这个词形容她。骄傲的数学家，哪里容得这要的词。平时听到也就笑一笑罢了。
　　她就这么撑着伞，走到江堤连江的搭起来的捕鱼的小桥，竹子做的桥，站在桥头，像是蓑笠翁，独钓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