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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的孤傲(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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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笔不听使唤,我怎么在画圈圈。论文写完了,不过我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指的是数学。她纤长的手指转着铅笔。她习惯了用铅笔,而且是彩色铅笔,不是因为可以擦,只是从小习惯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涂鸦,到二十多的卖萌,一直执拗的喜欢用铅笔。自动铅笔、水笔、钢笔,都不是自愿的,只有没人逼她,她就一定用,只是她从不用蓝色的铅笔,因为在她的珍爱里,只有海是真正的蓝色。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喜欢就去占有,反而因为喜欢,而愿意让喜欢的事物保持本真,执拗地让它保持本来面目,即使这个本来面目在他人看来那么不讨喜欢。有些人就是在性格里有那么牵强的古怪。
呼,这封信——不看也罢,总不过是论文通过了,毕业了,要去哪里了,顺便一问我要去哪里,往往放在最后一段,算附件还是——随便问问罢了,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老实的说,因为他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他也能够知道我要去干嘛。原因很简单,你说我能去干嘛呢?
对了,他学的是什么专业?气象学吗?大概是吧。
我从来没问过,觉得没必要;别人不会跟我说,因为觉得我不可能不知道;他也不会主动和我提及,因为他和我提及的关于他自己的事情有一堆,全是琐碎的吃货的日常和某个深山老林的探险,而不会是专业的事情。
她拿起那封放在书堆里的信,又优雅地把它扔进书堆里。坐在木椅上,欣赏着太阳。她不喜欢有靠背的椅子,因为觉得这样软弱,不清楚她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今天,中午的阳,有些迷离。跟那个自己都没弄清楚在干什么的赌局有关吗?
“恭喜啊,数学天才,要去少年班了。”
“潜漪,小心一点,不要太聪明,以后会嫁不出去。”
“要当居里夫人,总会有居里出现的。何况已经有居里了。”
“小漪,可不要成书呆子。”
上船前,一群人祝福这个天才。天才到了这份上已经不会有人嫉妒了。小学毕业,正是大家的豆蔻将至,青葱和懵懂,带着些早熟,转变着的他们,也在试探着这个世界。谁不羡慕呢,这样一个清纯貌美的才女,虽然冷,但人缘好,上天赐予她的美好似乎比常人多多了。
她只是笑笑。这是一帮人弄出来的毕业旅行,其实并没有一个班的人,只是大家欣喜这个由头,小孩子不能去太远,潜漪外婆的本家,本市属地的一个外海列岛,成了大家的目的地。
海澜喜欢海的渊源不清楚,但潜漪喜欢海的缘由或许带着家族性格“遗传”的意味。海澜喜欢海的广阔和狂傲不羁,潜漪的喜欢则是因为归属感,海的安宁,甚至是家的感觉。潜漪的外婆家,应该是她的曾外公是这个列岛上的人,外婆也生活在这里,不过嫁到了陆上的人家,等孩子长大以后,她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回到了幼年一直生长的地方,坐船要大半天,但日子足够清静,守着风暴,守着海蓝,和海风澜浪一起。那里有的是灯塔,有的是浪花,有的是狂风骇浪。或许她数学的才华,就孕育在海的无垠波澜里。
不知道今天拥有怎样的魔力,老是让她想起以前的事情,那经历过的惊悚。
那是列岛,一群小岛,被人们称作鱼岛。最大的岛就叫鱼岛,它露出海面的部分是两个小山包,中间有略高起的自然堤坝连接两端,自然的鬼斧神工,海的潮涨潮落,两个小山包在潮落时相依为命,在潮涨时相忘于江湖。小山包的两边都有人家,不过东边那个是村庄,西边零星有些暂住的空房子,打渔人在岸上遮风避雨暂时落脚的地方,好像与山包各自的地势有关。西鱼更安静冷清,那里的偏僻延伸处有个灯塔。东鱼更大更热闹,潜漪的外婆家就在那里。
“小漪,这里好适合当鬼屋,要不晚上来这里吧。”
男生提议。他们走在杂草丛生的山路上,山路铺着石板,有些地方还是水泥浇筑的路面,古怪的很。不过不影响杂草的肆意妄为。那个“鬼屋”就在这段小路旁,在地势高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沿路的陌生人。
“那是个小学,不过荒废很久了。”潜漪冷冷地说,双手插在口袋里,踩过路上长出的芜杂碎枝桠。她一向不怕这个,怕了,倒对不起她冷静数学天才的称号。她瞟了一眼小学校,她挺喜欢这样的学校的,三间校舍一排瓦房,瓦片多数已经脱落乃至风化,只有西面小片的屋顶还健在,墙体是大砖石垒砌的,该是多久以前的遗物了。小学校建在东鱼山的一个平坦的高处,不是最高,背朝大海。不过也不算“背朝”,毕竟是岛,远望,穿过山高高低低的那边,还是能望见万顷之海。
东鱼山有两个小山包,另一个稍低,严格上不算山包吧,顶多一个山势起伏,还有农田,也算不完全依赖外界了。外婆家在面向西鱼的临海一侧高地,依山势而建,虽然人家不多,但是鳞次栉比的规模初现,在孩子们的眼里,美无关乎老旧。
“外婆。”她以难得的甜腻的声音喊着,引得后面的小伙伴一阵惊叹。
“妹妹。”外婆见她回来,虽然潜漪妈妈早就打过电话,仍旧惊喜。
外婆家的小院碎石子铺的,种满了玫瑰蔷薇。外婆喜欢艳丽的红,明亮的黄,只因为海的颜色太冷静,又太冷清。没有篱笆、围墙,也没有必要。三层小楼,应该算两层半吧,这个岛上一般都是这样的建筑,倒不是强制的形象工程,只是小岛上世代居住的居民都有这样的默契,千百年应对相似的困苦让他们的心也如此紧密和相近,和谐和静谧的气质是小岛战胜海的愠怒和淡水的依赖的秘密。
外婆准备好了食材,就知道小孩子是不会对家常菜有兴趣的。“你们要小心一点,我让你燕燕姐姐陪你们去。”
三年一代沟,姐姐也总归是姐姐。十几个人挤在一条大船上,木制的船,休渔期倒派上了用场。
“我想要烧烤。”
“船上?”
“去沙滩,反正也没开出去多远。”
“不要。”
小孩子吵吵闹闹,最后还是燕燕姐姐掌勺,在船上生火做饭。燕燕姐姐,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出来,别有“韵味”,像他们这么大的孩子半带着玩笑这么叫着那个姐姐。她是潜漪的表姐,金弈,比潜漪大四岁。不过潜漪知道她的真名和岁数还是在很久以后,在她一直的印象里,姐姐都是个披着黑而直的长发的漂亮姐姐,可能因为亲的缘故,“姐姐”这样不带其他任何词语的称呼,她只叫过她一个。还是叫她燕燕姐姐吧,就像老人家之间互相称呼,也都是孩子的名字加个“妈妈”,最后都是代号,再最后就是一抔土了。
她走进船舱,可不敢晕船,里面安全些。漆成蓝色的船舱,人一多显得特别挤,布置得很温馨,只有简单的木板床,两张小桌子靠在墙边放。瞥见在做饭的燕燕姐姐,不知怎么地便被她吸引了,长长直直的黑发,中分,头发垂过她白皙的脸庞,不是惊艳的瓜子脸美女,是独有的大气的长相,干净,束缚,连小女生都会喜欢的长相,加上高挑的身材。今天,看上去格外像精灵,带着仙气,却又贤惠,带着些母亲的感觉。那时候的姐姐一定塑造了她对女生的审美,不过当时她就在想,这样的自己肯定做不到。
“燕燕姐姐,好了没?”
我看着他们闹腾,越发坚定,以后绝对不当老师。是一群活泼的小学生,不,是初中生了。说他们早熟,有点;但是仍旧脱不去稚气,是不是这个时候的孩子最美好了,有些懂事,懵懂,不会像年纪小的孩子还不了解身边的一切,也不会像再大点的孩子开始无奈的分化。
这里面有个性的很多。别人觉得小依一定是一个,但她恰恰不是。“依”可是她的正经小名,我们这儿小名都是有讲究的,可以理解为字,虽然已经不再使用了。据说“依”还是鱼岛家谱上的字,但是她应该入父亲这边的谱系,这一点很奇怪——总归是小名。不管是“依”,还是“漪”,她的性格都像这两个词表达的那样的女生,柔软而平和。不要不信,这可能只有从小看她长大的和她亲近的人才会发现的,在成长过程中会裹挟太多的芜杂,把最初最真的东西都埋藏。就像她的话其实不多,只是现在慢慢在改变,融入也是好事。
她现在所流露出的这一面也是真实的,因为她自有的智慧的塑造。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可能,全世界也没有几个,你在哪里见过五岁小姑娘瞥见正午的太阳,会算出其中的数学规律;七岁的小姑娘不怕打雷,痴痴地望着,竟然能被她看出分形的秘密。好吧,我承认,不只是“看”,她也是经过了缜密的计算后得出的。总之十二岁的她已经从数学天才开始慢慢跨界,这是天才才有的才华。
十二岁,少年班,以她的能力不仅仅如此,不过我姨妈不同意,直到今年,她十二岁。当童年业已成为她的梦,当天分在她的无忧里肆意足够,才敢放手让她去更蓝的海域。或许是这份天分,虽然有着飘逸的长发,虽然有很美丽的名字,她的表现,却那么独立,乃至孤傲。幸好,她还是合群的,天才的名气没给她的性格增压,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她喜欢穿衬衫,因为嫌恶女生的软弱,尤其在男生面前。
对,尤其在男生面前,她不喜欢女生的那种柔软,所以她也不会。是有些担心她嫁不出去,不过总会有居里出现的。那个居里,是他吗?
海澜。他是个很阳光的男生,因为帅气和温暖而招人喜欢,不过因为看着他长大的缘故,知道他不仅仅是表面长相上的温暖。看着他长大?这么说,好像我很老的样子,不过年纪就是那么可怕,一过十八岁就有人叫你阿姨了。的确是,因为我姨妈和海澜的妈妈是同学,很多年的同学和朋友,亲着呢。海澜的妈妈也很喜欢这个岛,从年轻到现在都常来。海澜从小喜欢海,喜欢乘船在海里乘风破浪,不是为了驾驭,只是——我也说不出来,就是这么个孩子。他和小依这一点特别像,那么小就对一件事物那么固执。
海澜喜欢小依是看得出来的。小孩子的喜欢更容易天长地久,也更容易藏在风里海里蓝天里。这句话是不是有逻辑学上的问题,我不知道,只是我的感觉。因为只是小孩子,大家都只会觉得是青梅竹马。可是,应该,海澜在心里早有了承诺吧,即使从没有人向他索要过承诺。
她只有五岁。他只有五岁。她躺在大海载着的小船甲板上看见了数学之神、自然界的秘密,而他,让波澜的大海平静,让她得一宁静、细想那一瞬回眸一笑的自然秘密。自那以后,我好几次看见海澜喜欢收集有光晕的照片、树叶和奇形怪状的石头,然后有意无意地小依看,小依会毫不客气地拿走,说句谢谢,短发的发梢高兴地拍着肩膀,跑回家。之后,往往会关自己几天。她的天才成就在于执念。
我是不是想多了,我也绝不是说这是爱情。梦一般的童年,没有彼此,也不该有作死的爱情,如梦一般的情愫,让它一直美好,要比无聊的承诺和强调好很多。
那个女孩子我也很喜欢,单纯因为漂亮,除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可爱以外,还有漂亮。潜漪也漂亮,但即使作为姐姐,我也必须说那个女孩子更美。她眉目清秀,个子已经很高,鹅蛋脸,倒没有分明的脸部轮廓,双眼皮很深,眼睛就越发水灵,有甜甜的酒窝,天生的美人。她是不是喜欢海澜?一直看着他。
“燕燕姐,我们去石林,我来开船。”
这小子,俨然船长的架势。我从小在大海里生活,这么逞能的人也是有的,不过他这样的不多。爱冒险的孩子,该有这样的妄自。他走上二楼,老旧的机器,全手动,用起来的确有些吃力。
“我来。这么老的船,没开过的人还真不好开。”
他不要,拒绝地有些犹豫,大概因为自己没把握吧。我是只能做饭的人吗?
正午,太阳晒。他们吃完饭便上了岛。还好,都没晕船。不过之后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都不敢再去想,万一那个时候有什么将机缘巧合错开了,是不是还会是那个结局。更加令我惊讶的是,仔细想想,一个可能是被人遗忘了千年的传说,再次浮现在海面上。不过还好,没有任何人说出去,因为大家惊魂未定之时都没在意这些细节,何况都只是孩子们,在场的且知道这个传说的,只有我而已,能把事情联想到那个传说的,也只有我。所以,没事的,金弈,没事,不会有任何人会受这件事和这个古怪传说的影响的。
事情不复杂,复杂的永远不是事情本身。那个时候,那是一片石林,面海,像是悬崖峭壁上长出的一片树林柱子,我们正沿着山上沿石林峭壁的楼梯往上,我在最后面,方便看着他们。楼梯有栏杆,不过山顶没有。柳鋆就这么掉了下去。是啊,所有人都没注意,只是在拍照片而已,走得快的几个先到了山顶,玩了起来。她背朝峭壁大海,海风吹过,拂起她的头发,还有她的不注意,脚下的碎石还是落了下去,一滑,青草湿漉,她仰面,摔了下去。
海是多么的冷艳淡薄,庞然大物的坠落都不一定激起波澜,何况——它依旧循着自己的气息,自己的一贯。
“小鋆——”小依是给她拍照的那个。就那么按快门的时间,她眼睁睁地看着柳鋆坠落悬崖。她是那时唯一一个目睹的人。
“小鋆。”她短促而轻的一声,整个人冲到悬崖边缘,趴在边上,伸出手和半个身子,想要拉住她。怎么可能,她是仰面摔下的,一个小姑娘能抓住什么,她也只是甩出了手上的卡片机。
那是悬崖,即使生长着石林。能看见的崖壁最底下,和海相融的那个底部,有个天然的洞穴,露出海面有四五米高的大洞穴,底下还有一部分,不过鲜有人曾探究过。
海是多么恐怖的地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海浪依旧喧闹,喧闹的浩大依旧。那个时候哪有回忆里的那么理性,孩子们都慌了。我看到了柳鋆,在下面,我飞奔下去,觉得事情还有转机,不会就这样的。不会的。